在医院度过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与外界那种争分夺秒的刑侦节奏截然不同。
陆凛的身体底子好，配合治疗，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肺部的灼痛感在第三天就明显减轻，咳嗽也少了，只是偶尔深呼吸时还会感到一丝滞涩。额角的伤口愈合良好，拆了纱布，留下一道不长的浅粉色疤痕，衬着他冷硬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沧桑感。医生终于允许他短暂下床活动，但严禁劳累，勒令继续吸氧和雾化治疗。
而沈叙白那边，恢复则要缓慢得多。
中毒的影响深入肌理，他常常感到疲倦乏力，有时说着话就会不自觉地走神，脸色也总是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手上的伤更是需要精心护理，每天换药时，陆凛总会找借口待在病房里，看着护士一层层解开纱布，露出那道缝合得精细却依旧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红肿未消，每次看到，陆凛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他记得这双手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时的稳定灵活，记得它们提取微量物证时的轻柔精准，更记得它们毫不犹豫抓住刀刃时的决绝滚烫。
“会好的，沈法医年轻，神经和肌腱恢复能力强，只要坚持康复训练，不会影响以后工作。” 主治医生每次都会这样宽慰，但陆凛和沈叙白都听得出那话里谨慎的保留。
沈叙白自己倒是很平静。换药时，他会微微偏过头，不去看自己的伤口，神色淡然，仿佛那并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只有当陆凛紧蹙着眉头、目光沉沉地盯住他包扎好的手时，他才会轻轻动一下手指，或者用没受伤的手，碰碰陆凛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没事”的讯息。
陆凛开始变着法子照顾沈叙白。
他以自己“需要人监督按时休息”为由，名正言顺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沈叙白的病房里。沈叙白胃口不好，他就自己在家里炖了清淡滋补的汤水带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完。沈叙白手不方便，他就帮他调整靠枕的高度，递水，甚至在他想看书时，帮他举着书页。最初沈叙白还有些不自在，低声说“陆队，我自己可以”，但陆凛总是用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温和的动作打断他。
“你现在是伤员，”陆凛总是这样说，眼神却飘向别处，耳根微微发红，“服从命令。”
次数多了，沈叙白也就由他去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陆凛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削苹果，或者小心翼翼地把吸管凑到他嘴边，那双总是幽深而坚毅的眼睛里，会漾开更深更柔的涟漪。
他们之间并没有因为那天的“重新认识”而变得尴尬或热烈。相处模式依旧自然，对话也多是关于案情后续、局里同事的探望、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碎。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眼神交汇时停留的时间更长，指尖无意间的触碰不再迅速分开，沉默时流淌的空气也带着暖意和安然。就像两块历经打磨的玉石，终于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无需言语，自有温润光泽流转。
顾雨薇绑架案的后续处理，在他们住院期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赵强对罪行供认不讳。他因被顾长林以“手脚不干净”为由无理解雇，且克扣了大笔年终奖金和赔偿金，怀恨在心。通过长期观察，他熟悉了顾家安保和顾雨薇的作息，策划了这次绑架，本想勒索一笔巨款后远走高飞。他利用废弃宠物食品加工厂作为据点，是因为他年轻时曾在那里做过临时工，熟悉环境。顾雨薇近期频繁去那里喂猫，给了他可乘之机。他原本计划用药物迷晕顾雨薇后带离，却没想到顾雨薇的男友张锐因为联系不上女友，凭借对顾雨薇习惯的了解也找到了工厂，试图救人，反被赵强一同控制。赵强慌乱中弄破了工厂遗留的有毒化学品管道，本想用毒气制造混乱或同归于尽，却没想到陆凛和沈叙白那么快就追踪而至。
案件脉络清晰，证据链完整。顾雨薇和张锐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和轻微中毒，但无大碍。经历此事，顾长林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对女儿的态度软化了不少，虽然对张锐依然谈不上喜欢，但至少不再激烈反对。顾雨薇出院后，特意和父亲一起来医院，郑重地向陆凛和沈叙白道谢，尤其对沈叙白当时不顾自身先保护他们的举动，感激涕零。
“如果不是沈法医，我和小锐可能根本撑不到你们来……”顾雨薇红着眼眶说。她看向沈叙白裹着纱布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
沈叙白只是温和地笑笑，说：“职责所在，你们没事就好。”
陆凛站在一旁，看着沈叙白平静的侧脸，心头那股混杂着后怕、心疼和骄傲的情绪，又悄然涌动。他的叙白，总是这样，默默做了很多，却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洒下满室金黄。沈叙白刚刚做完一次手部初步的被动康复，有些疲惫地闭目养神。陆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支队同事送来的结案报告初稿翻看。
病房里很安静。
“陆队。” 沈叙白忽然轻声开口。
陆凛立刻放下报告，看向他：“嗯？不舒服？”
“没有。”沈叙白摇摇头，睁开眼，目光清润地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今天天气很好。”
“嗯。”陆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余波渐平，而属于他们的新生，正在这阳光里，静静扎根，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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