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马车停在沈府侧门时,暮色刚刚开始浸染天际。车帘掀开,先下来的不是云苓,而是一身鸦青色常服、作少年打扮的沈青梧。她长发尽数束起,藏在朴素的幞头下,面上敷了层特制的膏脂,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眉眼轮廓也略作修饰,若不细看,俨然一个清秀却不起眼的年轻书生。
谢珩已在车内等候,见她这般装束,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随即恢复平静,只颔首道:“沈……公子,请。”
车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温着一壶清茶,散发着淡淡的雨前龙井香气。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将车外的喧嚣渐渐隔开。
这是自弘文馆约定后,两人第一次私下同处如此狭小的空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审慎。此行前路未卜,他们各自代表着家族的进退,甚至生死。
“二皇子这处别院,在城西三十里的‘翠微山’下,名‘揽秀苑’。” 谢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沈青梧听清,“此处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避暑山庄,景致清幽,少有人知。二皇子三年前以体弱需静养为由向陛下讨来,实则用于会见不便在城中露面的宾客。”
沈青梧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舆图的轮廓:“翠微山……我记得,京西大营的巡防路线,似乎不经过那一带。”
“是。” 谢珩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仅京西大营,连京城戍卫的日常巡逻也避开那片区域。二皇子选址,颇费心思。”
他顿了顿,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沈青梧面前:“此去揽秀苑,明为赴宴,实为谈判。二皇子急需在朝中建立支点,清流是他必须争取的力量。而我们,需要借他的势,破魏党的局。但这势,不能白借,也不能借得太轻易。”
沈青梧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公子之意是,既要让他看到我们的价值,又不能让他觉得可以轻易拿捏?”
“正是。” 谢珩啜了一口茶,“价值,在于我们手中的证据,在于沈家可能的助力,也在于……” 他抬眼,目光清湛地看向沈青梧,“你我所代表的,一种不同于党争倾轧的可能。而不可拿捏,则在于分寸。谢家可以因公义而暂与皇子合作,却不能沦为附庸;沈家可借力脱困,却不能将全部身家性命系于一人。”
他的话清晰冷静,将这场即将开始的会面,剖析得如同棋局。沈青梧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紧绷,悄然松缓了些。有这样的人同行,似乎前路再险,也多了几分底气。
“青梧明白了。” 她微微点头,“见机行事,互利互惠,守住底线。”
“还有一事,” 谢珩放下茶杯,语气稍沉,“据我所知,今日之宴,恐怕不止我们与二皇子两方。”
沈青梧眸光一凝:“公子是说……”
“魏党耳目灵通,二皇子回京动静不小,他们不会毫无察觉。” 谢珩道,“即便二皇子设宴隐秘,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二皇子有意让某些人知道,也未可知。”
“搅混水,看风向?” 沈青梧瞬间领会。
“或许。” 谢珩不置可否,“所以,宴上无论见到何人,听到何言,都需多留一分心。”
说话间,马车已驶离城区,窗外景色渐由街市转为郊野。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官道上行人车马稀少,唯有他们的马车和前后隐约跟随的几骑护卫,蹄声嘚嘚,打破旷野的寂静。
沈青梧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翠微山的轮廓在天际模糊成一片更深的暗影,山脚下零星灯火,如同蛰伏的兽瞳。
“快到了。” 谢珩低声道。
果然,不久后马车偏离官道,拐上一条更为幽静平坦的石板路。路旁古木参天,虽在暮春,山间夜风仍带着凉意,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又行了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却不张扬的庄园出现在眼前。
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隐在繁茂的花木之后。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揽秀苑”三字铁画银钩,在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门前已有数辆马车停驻,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匹皆神骏非凡,车夫和随从个个精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谢珩的马车停下,立即有青衣小厮上前,验看了谢珩递出的令牌后,躬身行礼:“谢公子,请随小的来。这位是……” 他看向沈青梧。
“这位是沈先生,我的幕友。” 谢珩语气淡然。
小厮不再多问,侧身引路。大门无声开启,又迅速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苑内别有洞天。引路回廊曲折幽深,廊下悬着琉璃灯,光线柔和。假山池沼错落有致,花木修剪得宜,空气中浮动着晚香玉与不知名草木的混合清气,雅致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肃。行走其间,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淙淙。
沈青梧暗自留心,注意到廊柱转角、花木阴影处,似乎总有气息收敛极好的身影静立,应是护卫暗哨。这揽秀苑,看似宁静,实则戒备森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花厅。厅堂开阔,四面轩窗敞开,夜风携着水汽穿堂而过,驱散了室内可能残留的闷热。厅中已到了七八人,或坐或立,皆非等闲之辈。
主位空悬。右下首第一位坐着一位身穿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气质儒雅,正与身旁一位武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沈青梧认得,那文士是御史中丞裴度,以刚直敢言著称,隐约有清流领袖之风;那武将则是京西大营副将陈锋,是二皇子在军中的心腹之一。
其余几人,有兵部郎中,有户部主事,还有两位面生的谋士打扮之人。见到谢珩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惊讶、审视、好奇,兼而有之。显然,谢珩的到来,出乎一些人的预料。
“明璋来了。” 裴度率先起身,笑容和煦,“快请入座。这位是?” 他看向沈青梧。
“这位是沈青,沈先生,在下友人,精于刑名钱谷,今日特请来一同参详些杂务。” 谢珩从容介绍,言辞模糊却滴水不漏。
沈青梧拱手为礼,声音刻意压低,略显沙哑:“在下沈青,见过诸位大人。”
裴度目光在沈青梧身上停留一瞬,笑道:“原来是沈先生,请坐。”
谢珩被引至左下首首位,沈青梧自然坐在他下首。这个位置,既显尊重,又恰好能将厅中众人情态尽收眼底。
刚落座不久,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所有人立刻起身。
一人踏着夜色步入花厅。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玄色织金箭袖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枚简单的玉簪束发。他面容英挺,肤色是常年在边疆风吹日晒留下的麦色,眉峰如刀,一双眼睛尤其慑人,目光扫过之处,仿佛有实质的压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不仅无损其容貌,反添了几分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
正是二皇子,萧屹。
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极稳,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铿锵节奏。走到主位前,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谢珩身上略作停顿,又在沈青梧身上掠过,最终开口道:“诸位久等,请坐。”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落座,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流水与风过竹叶之声。
“今夜请诸位前来,一为叙旧,二为议事。” 萧屹开门见山,毫无寒暄之意,“北境之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狄人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寻常劫掠。孤在幽云关苦战三日,虽暂退敌锋,然我军折损亦重,粮草军械,缺口甚大。朝廷若不能速决增援之策,恐幽云有失,北境危矣。”
他话音落下,那位兵部郎中立刻接口,面露难色:“殿下,非是兵部拖延。只是……国库空虚,粮饷筹措艰难。太子殿下日前在朝会上言,当以和谈为先,节省民力……”
“和谈?” 陈锋副将冷哼一声,声音洪亮,“狄人狼子野心,岂是几车金银绢帛能喂饱的?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末将在边疆多年,深知狄人性情,唯有打疼了,打怕了,才有真正的太平!”
“陈副将所言甚是。” 一位谋士模样的人慢条斯理道,“然则打仗打的是钱粮。如今国库情况,裴大人最清楚。” 他看向裴度。
裴度捻须沉吟:“国库确不宽裕。去岁江南水患,今春山东蝗灾,赈济已耗去大半存银。若再兴大军,钱粮从何而出?加赋于民,恐生民变。”
话题迅速引向了最现实的难题——钱。厅中众人纷纷发言,有主张加税开源的,有主张削减皇室用度节流的,有建议向江南富商借款的,争论渐起。
沈青梧默默听着,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立场。她注意到,萧屹自抛出问题后,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而谢珩,也一直未曾开口,只是偶尔与沈青梧交换一个眼神。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仍未得出可行之策。这时,萧屹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音。
他看向谢珩,直接点名:“明璋,你怎么看?谢老太傅曾总领过户部,于钱粮之道必有家学渊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谢珩身上。
谢珩不慌不忙,起身拱手:“殿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议,开源节流,皆在常理之中。然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
“哦?何为非常之法?” 萧屹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其一,查。” 谢珩吐字清晰,“查历年军需账目,查各地仓储虚实,查权贵侵占之田亩,查官吏贪墨之钱粮。北境将士缺衣少食,而京城之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能追回一二,或可解燃眉之急。”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脸色微变。查账、清田、追赃,哪一样不是触动既得利益者的逆鳞?
裴度眼中精光一闪:“明璋此言,可有依据?查,从何查起?”
谢珩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谢某近日翻阅旧档,偶有所得。譬如,景和七年冬,幽州卫所一批冬衣,账目似有蹊跷。再如,近年兵部核销之军械损耗,比例逐年攀升,远超常理。若顺藤摸瓜,或许能有所获。”
他没有点名赵坤,但在场有心人,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那位户部主事已经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萧屹敲击椅扶的手指停了下来,深深看了谢珩一眼:“查,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北境等不起。”
“所以,还需其二,” 谢珩继续道,“调。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政。可请旨,暂时截留东南漕运部分粮米,改道北运;可令北境临近州府,就地筹粮,以朝廷盐引、茶引抵偿;还可……启用一些非常储备。”
“非常储备?” 萧屹追问。
这一次,谢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看了沈青梧一眼。
沈青梧会意,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同样拱手:“殿下,草民沈青,或知一二。”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这次更多了疑惑与审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幕友”,在此刻发言?
萧屹目光如电,落在沈青梧身上:“沈先生请讲。”
“草民曾游历北境,听闻一些旧事。” 沈青梧声音平稳,刻意维持着低沉,“前幽州都督沈峥老将军,治军严谨,常训诫部下‘备战备荒’。据说,老将军卸任前,曾暗中嘱咐旧部,于妥善之处,秘密储集部分军械、药材,以备不时之需。此事年代久远,真假难辨,但若确有此事,且那些物资尚存……” 她适时停下,留下无尽想象空间。
厅内一片哗然。
“沈老将军?竟有此事?”
“若真如此,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知那些旧部与物资,现在何处?”
萧屹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沈青梧:“沈先生从何处听闻此事?可能寻得那些旧部与物资?”
沈青梧不卑不亢:“草民也是道听途说。不过,若能寻得知情之人,或可一试。只是……” 她顿了顿,“此事牵涉前朝旧将,隐秘非常,需绝对稳妥之人经办,且需确保物资用于正道,方能告慰老将军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可能存在的好处,也暗示了需要条件(二皇子的保护与承诺),更表明了并非空口白话。
萧屹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其中关窍。他目光在沈青梧和谢珩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忽然朗声一笑:“好!好一个‘查’,好一个‘调’!裴大人,陈副将,你们以为如何?”
裴度捻须沉思:“若真能追回部分被贪墨之资,或寻得遗存军械,确是良策。然行事需隐秘迅捷,打草惊蛇则反受其害。”
陈锋则干脆道:“殿下,末将愿领人协查!谁敢阻挠,军法从事!”
萧屹点头,正要再言,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打扮的人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殿下,幽云关八百里加急!”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
萧屹一把抓过信函,撕开火漆,快速浏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眉宇间煞气凝聚。他猛地将信函拍在案几上,声音冰寒:“狄人主力绕道阴山,突袭云州!云州守将战死,城破在即!他们这是要切断幽云后路,包我军的饺子!”
“什么?!”
“云州若失,幽云关便是孤城!”
“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厅中大乱。方才还在争论钱粮的众人,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住了。云州是幽云关后方最重要的补给枢纽,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萧屹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不能再等了!陈锋!”
“末将在!”
“你持我手令,连夜返营,点齐本部五千轻骑,备足三日干粮,明日黎明前出发,驰援云州!”
“遵命!”
“裴大人!”
“臣在。”
“请您连夜联络可靠御史,明日早朝,上本弹劾兵部、户部玩忽职守、贻误军机!重点,可放在历年军需疑案上!把水彻底搅浑!”
裴度肃容:“臣明白。”
萧屹一道道命令发下,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尽显军中统帅本色。最后,他看向谢珩与沈青梧,目光灼灼:“查账追赃、寻找遗存物资之事,就拜托二位。孤许你们便宜行事之权,遇到阻挠,可报我名号。务必尽快,找出钱粮,送到北境!”
“谢某/草民,定当尽力。” 谢珩与沈青梧同时躬身。
“好!” 萧屹一挥手,“今夜就到这里。诸位,各自行事吧!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江山社稷的安危,在此一举!”
众人神情肃穆,纷纷起身告退。原本的夜宴,因这封急报,瞬间变成了战前部署。
谢珩和沈青梧随着人流退出花厅。廊下夜风更凉,吹得人衣衫猎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计划赶不上变化。二皇子的需求变得无比急迫,他们的“价值”也因此飙升,但相应的,风险和责任也成倍增加。
“先离开这里。” 谢珩低声道。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来路向苑外走去。然而,就在即将穿过一道月洞门,踏入前院回廊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极快,手中一点寒芒直取沈青梧后心!竟是不知何时潜伏在此的刺客!
“小心!” 谢珩反应极快,一把将沈青梧拉向身侧,同时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软剑(他竟一直佩戴着软剑!),“叮”的一声脆响,格开了那淬毒的短刺。
刺客一击不中,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似不受力般滑开,手中短刺变招,划向谢珩咽喉。招式狠辣刁钻,绝非普通江湖杀手。
谢珩面色冷凝,软剑如灵蛇吐信,瞬间与之斗在一处。剑光刺影在昏暗的廊下闪烁,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沈青梧被谢珩护在身后,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只有这一个刺客?还是有同伙?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月洞门另一侧的假山阴影处,似乎有另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手中弩箭微光一闪!
“有弩!” 沈青梧疾呼,同时不假思索地将谢珩向旁边一推。
“咻!”
弩箭擦着谢珩的衣袖射过,钉入廊柱,箭尾剧颤。几乎在弩箭射空的同时,谢珩手中软剑陡然爆出一片寒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近身刺客的肩胛。刺客闷哼一声,短刺脱手,转身就逃。
“哪里走!” 谢珩岂容他逃脱,正要追击。
“谢公子,穷寇莫追!” 沈青梧急声制止,她看得分明,那假山后的身影在射出弩箭后并未再动,更像是在观望,或者……调虎离山。
谢珩脚步一顿,也意识到了危险。他收回软剑,迅速环顾四周。揽秀苑的护卫已被打斗声惊动,正从各处赶来。
“怎么回事?” 陈锋副将带着几名亲兵率先赶到,看到地上带血的短刺和廊柱上的弩箭,脸色一变。
“有刺客。” 谢珩言简意赅,“目标似乎是沈先生。”
陈锋眼神凌厉地扫过沈青梧,又看向谢珩:“可曾受伤?看清刺客模样了吗?”
“无碍。刺客蒙面,身手极佳,不像寻常匪类。” 谢珩道,“另一人在假山后以弩箭偷袭,未曾露面。”
陈锋立刻派人搜索假山区域,果然已人去楼空,只在附近地上发现半个模糊的脚印。
“混账!竟敢在殿下别苑行刺!” 陈锋怒道,“谢公子,沈先生,受惊了。此事末将必严查!我派人护送二位回城。”
“有劳陈副将。” 谢珩拱手。
在更多护卫的簇拥下,谢珩和沈青梧迅速离开揽秀苑,登上马车。直到马车驶出翠微山地界,重新回到官道上,车厢内紧绷的气氛才略微缓和。
“你怎么样?” 谢珩看向沈青梧,目光落在她被他推开时可能撞到的肩臂处。
“没事。” 沈青梧摇头,心绪仍有些激荡,不仅是因刺杀,更因方才谢珩那快如闪电的剑法,以及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动作,“公子剑法精妙,青梧今日方知,公子不仅文采斐然。”
谢珩收起软剑,重新缠回腰间,淡淡道:“谢家祖上亦曾出过武将,家传些防身之术罢了。倒是沈姑娘,临危不乱,见识敏锐。” 他指的是她发现弩手并制止他追击的事。
“形势使然。” 沈青梧苦笑,“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手也伸得这么长。揽秀苑的宴会才散,刺杀便至。”
“未必是宴会泄露。” 谢珩眸光微沉,“或许,我们从出城时,便已被盯上了。又或者……刺客本就潜伏在苑内。”
沈青梧心头一凛:“公子是说,二皇子身边……”
“未必是二皇子的人。” 谢珩打断她的猜想,“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安插的钉子。揽秀苑虽戒备森严,但若有人处心积虑,未必不能混入一两个。”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沈姑娘,你若此时退出……”
“不。” 沈青梧斩钉截铁地摇头,目光坚定地迎上谢珩的视线,“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之宴,我们已表明了立场,也展现了价值。此刻退出,前功尽弃,沈家更是危如累卵。唯有向前。”
谢珩看着她清亮决绝的眼眸,良久,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将翠微山远远抛在身后。上京城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万家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车厢内重归安静,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却在生死一线的惊险与并肩作战的默契中,悄然加固。
沈青梧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祖父的信贴身藏着。
刀已出鞘,风已满楼。
接下来,就该是真正搏杀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