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风雨同舟》第一章 北行
咸宁三年,冬十月,黑石关。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将关城内外染成一片素白。城墙上,新修补的痕迹还未被完全掩盖,如同伤疤般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战斗。
沈青梧站在关府书房的窗前,望着飘雪出神。她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昨日从京城传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魏党遣密使北上,携国书、印绶、舆图,欲割让燕云三州与北狄。使者已过雁门,不日将抵狄王庭。”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青梧。”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着墨色大氅,刚从校场回来,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沈青梧将密信递给他。谢珩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不能再等了。”他说。
“我知道。”沈青梧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出使的人员名单和礼单,你看看。”
谢珩接过,仔细翻阅。名单上除了沈青梧,还有韩铮(担任护卫统领)、谢琳琅(通晓北狄语言风俗)、两名精通北狄事务的老幕僚,以及五十名精锐护卫。礼单则包括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北狄稀缺之物。
“护卫太少。”谢珩皱眉,“此去王庭,千里草原,危机四伏。五十人,若遇马贼或狄兵刁难,难以自保。”
“人多反而惹眼。”沈青梧道,“我们是以商队名义北上,护卫太多会引起怀疑。五十人刚好,既能应付寻常危险,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谢珩还想说什么,沈青梧轻轻按住他的手:“明璋,你我都知道,此行事关重大,但也危险重重。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我回不来……”
“不要说这样的话。”谢珩打断她,将她拥入怀中,“你必须回来。我们约好的。”
沈青梧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涌起不舍。新婚不久便分离,重逢后又面临更大的分别。这乱世,仿佛永远在考验着他们的情谊。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道,“为了你,为了这座城,为了我们还没实现的抱负。”
谢珩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谢家祖传的‘清流佩’,历代家主佩戴。你带着它,关键时刻,或可凭此取信于人。”
玉佩温润剔透,正面刻着“清流”二字,背面是谢家族徽。沈青梧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谢珩又递给她一柄短剑,“‘破军’你带着防身。这把‘秋水’是我让鲁师傅新打的,更轻便,适合女子使用。”
短剑出鞘,寒光如水,剑身纤细,却透着凛冽之气。
沈青梧接过,拔剑出鞘,剑锋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好剑。”
“希望你不会用到它。”谢珩深深看着她,“青梧,记住,谈判可以失败,但你必须活着回来。北狄之事,我们从长计议也无妨。但你若有事……”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决绝让沈青梧明白——若她真有不测,谢珩定会倾尽所有为她报仇,哪怕与北狄全面开战。
“我会小心的。”她承诺。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那日,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刺骨。关城外,商队已经整装待发。五十辆大车满载货物,护卫们骑着北地良马,虽穿着商队服饰,但个个腰佩刀剑,眼神锐利。
沈青梧一身狐裘,头戴风帽,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谢琳琅也是一身北地女子打扮,英气勃勃。韩铮扮作商队护卫头领,一身皮甲,腰挎长刀。
关城内外,百姓自发前来送行。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夫人是为了阻止北狄南下,为了保住他们的家园而冒险北上。
孟夫子代表众人上前,递上一卷文书:“夫人,这是关城三千五百百姓联名的‘万民书’,请夫人转呈狄王。书中言明,北境百姓愿与北狄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但绝不接受割地之辱。”
沈青梧郑重接过:“定不负所托。”
谢珩最后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沈青梧系紧披风系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在心里。
“早去早回。”他低声道。
“等我。”沈青梧微笑,转身上马。
韩铮高喊:“出发!”
商队缓缓开拔,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青梧回头望去,谢珩站在城门前,一身墨氅在寒风中飞扬,如松如岳。
直到商队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依然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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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出关五十里后,便进入茫茫草原。虽是冬季,草已枯黄,但一望无际的旷野依然令人心生敬畏。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
“按这个速度,至少要走一个月才能到王庭。”韩铮策马到沈青梧身边,低声道。
沈青梧点头。她撩开面纱,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沿途可有驿站或部落?”
“有,但不多。”谢琳琅接话,“北狄是游牧民族,部落随水草迁徙。冬季大多集中在几处有水源的河谷。我们按计划,第一站先去‘白水河谷’,那里有几个大部落,可以补充给养,也能打探消息。”
沈青梧看向这位堂妹。谢琳琅今年十八岁,是谢家旁支,父亲早逝,自幼随母亲在京郊庄园长大。京城沦陷时,她与母亲失散,独自逃出,一路北上投奔谢珩。她通晓北狄语言,是因为母亲娘家曾有商队往来北境,她从小耳濡目染。
“琳琅,你对北狄了解多少?”沈青梧问。
谢琳琅沉吟:“北狄分三部:东部‘黑狼部’,以骑兵见长,最是骁勇善战;西部‘白鹿部’,占据水草丰美之地,人口最多;中部‘金鹰部’,是王族所在,控制王庭。三部名义上尊金鹰部为主,但各有心思,并不团结。”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沈青梧道,“若三部一心,我们毫无机会。但若有分歧……”
“夫人是想分化他们?”韩铮问。
“不只是分化。”沈青梧望着远方地平线,“我们要让北狄明白,与魏党合作,得到的只是暂时的土地,却会失去长久的和平。与我们合作,得到的是通商互市,是稳定的贸易,是子子孙孙的安宁。”
谢琳琅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我们要给北狄一个更好的选择?”
“正是。”沈青梧点头,“北狄为何屡屡寇边?因为草原贫瘠,冬季难熬,需要南下劫掠才能生存。若我们能提供粮食、布匹、铁器,让他们不必冒险南下也能过冬,他们何乐而不为?”
韩铮皱眉:“可是……我们哪来那么多物资?”
“不需要我们提供,只需要我们开放商路。”沈青梧道,“北境有粮,中原有布,江南有茶,西域有马。若能打通商路,让货物自由流通,北狄可以用牛羊、皮毛、战马交换所需。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谢琳琅钦佩地看着她:“夫人高见。但……北狄王会相信吗?”
“所以我们要去王庭,当面说服他。”沈青梧道,“不仅要说服狄王,还要说服各部首领。这很难,但值得一试。”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护卫策马回报:“韩统领,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马队,约百人,正朝我们而来!”
众人心中一凛。这荒原之上,突然出现百人马队,绝非寻常。
“戒备!”韩铮立刻下令,“护卫队保护夫人和货物!弓箭手上弦!”
商队迅速结阵,将沈青梧和货物护在中央。五十名护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约莫一刻钟后,那支马队出现在视野中。果然是百人左右,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皮袄,腰佩弯刀,典型的北狄骑兵打扮。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在百步外停了下来。为首一人策马出列,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前面可是黑石关来的商队?”
韩铮与沈青梧对视一眼,上前答话:“正是。阁下是?”
“白水部少族长,赫连真。”那人大声道,“奉族长之命,特来迎接贵客。”
白水部?正是他们要去的第一站。
沈青梧心中警惕。他们此行虽未刻意隐瞒,但一个北狄部落的少族长亲自来迎,未免太过隆重。
“多谢少族长好意。”她策马上前,面纱下传出平静的女声,“不知少族长如何得知我等行程?”
赫连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典型的北狄汉子。他打量了沈青梧一眼,眼中闪过惊讶——显然没料到商队首领是个女子。
“三日前,王庭传来鹰讯,说黑石关有使者北上,让我们沿途照应。”赫连真倒也直率,“族长命我在此等候,已等了两日。”
王庭已经知道了?沈青梧心中一沉。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魏党的使者可能已经到了。
“原来如此。”她不动声色,“那就有劳少族长带路了。”
“请随我来。”
马队调转方向,在前引路。韩铮示意护卫队保持警惕,自己策马到沈青梧身边,低声道:“夫人,小心有诈。”
“我知道。”沈青梧看着前方赫连真的背影,“但既然对方以礼相待,我们也不可失了礼数。见机行事。”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白水河谷。
河谷宽阔,白水河虽已封冻,但两岸仍有大片草场。数百顶毡帐如白云般散落在河谷中,牛羊成群,炊烟袅袅,一派生机。
赫连真将他们引到河谷中央最大的一顶金顶大帐前:“这是族长大帐,族长已在帐中等候。”
沈青梧下马,整理衣冠,在韩铮和谢琳琅的陪同下走向大帐。护卫队留在帐外,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帐内燃着数个炭盆,温暖如春。正中铺着华丽的羊毛地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盘腿而坐,身穿狼皮袄,头戴金环,正是白水部族长赫连雄。
“黑石关使者沈青梧,见过赫连族长。”沈青梧行了个北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赫连雄眼中闪过赞许:“使者请坐。没想到,谢珩派来的使者,竟是位女子。”
“女子亦能为使。”沈青梧坦然入座,“我丈夫常说,英雄不问出处,能者不问男女。”
“好一个‘能者不问男女’。”赫连雄大笑,“来,先喝碗热奶茶,暖暖身子。”
侍女奉上奶茶,沈青梧接过,轻啜一口。奶茶咸香浓郁,是北狄特色。
寒暄过后,赫连雄切入正题:“使者此去王庭,所为何事?”
“为和平而来。”沈青梧放下茶碗,“我代表靖难军,愿与北狄缔结和约,开放商路,互通有无,永结盟好。”
赫连雄沉吟:“和平……自然是好事。但王庭那边,似乎另有打算。”
“族长指的是魏党使者?”
“看来使者已经知道了。”赫连雄也不隐瞒,“魏党使者三日前已到王庭,带去了大量金银珠宝,还有……燕云三州的地图。”
沈青梧心中一紧,面上却依然平静:“族长以为,割地求和的和平,能持久吗?”
“不能。”赫连雄直言,“今日割三州,明日就要五州。贪欲无尽,和平无期。”
“那族长为何还允许魏党使者入王庭?”
赫连雄叹了口气:“使者有所不知。我白水部虽是三大部之一,但这些年草场退化,牛羊减产,日子越来越难熬。族中年轻人,都盼着南下抢掠,过个肥年。我虽为族长,也压不住他们的心思。”
沈青梧明白了。北狄内部,主战派势力不小。
“若我说,我有办法让白水部不必南下抢掠,也能过个好年呢?”
赫连雄眼睛一亮:“使者有何良策?”
“开放互市。”沈青梧道,“白水部有牛羊、皮毛、战马,我北境有粮食、布匹、铁器。若能在白水河谷设立互市,双方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岂不比刀兵相见更好?”
“公平交易?”赫连雄苦笑,“往年也开过互市,但你们汉人商人总是压价,一匹好马只换几袋黍米,一张上等狐皮只换几尺粗布。这样的交易,如何公平?”
沈青梧正色道:“以往是朝廷官府垄断互市,奸商从中牟利。但若由靖难军主导,定下公道价格,派官员监督,绝不允许欺压盘剥。我愿与族长立下盟约,白纸黑字,绝不反悔。”
赫连雄盯着她,良久,忽然道:“使者可敢在我族中住上几日?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沈青梧微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当夜,沈青梧等人被安排在贵客毡帐休息。帐内温暖舒适,但沈青梧却难以入眠。
“夫人,那赫连雄可信吗?”谢琳琅轻声问。
“一半一半。”沈青梧躺在羊毛毡上,望着帐顶,“他想为部落谋利,但又不敢轻易相信我们。这几日,他定会试探我们。”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诚相待,但也要有所防备。”沈青梧侧身看她,“琳琅,明日你带人去部落里转转,看看他们的生活,听听他们的心声。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是最想南下的。”
“是。”
“韩铮,你带护卫队帮忙做些杂活,打水、喂马、修栅栏,什么都行。要让部落的人看到,我们不是来耀武扬威的,是来交朋友的。”
韩铮点头:“末将明白。”
沈青梧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思绪纷飞。北狄之行,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不仅要面对王庭的博弈,还要争取各部族的支持。
这盘棋,才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黑石关,谢珩是否也在为她的安危担忧?
风雪之夜,两地相思。
但他们都明白,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个还未到来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