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嘉面具（十）

这片布满断壁残垣的废墟，陷入了比深海沟底、比宇宙深空还要死寂的绝对静谧，

静得能听见人血液在血管里艰难涌动的滞涩声响，

静得能听见周因为过度兴奋而绷紧的肌肉纤维微微颤抖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每一颗心脏疯狂擂动的轰鸣，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震得耳膜隐隐发疼。

光线也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乌云的阴影不再流动，闪电的余光凝固在天际，落在【尼嘉面具】上的冷光，也定格成了一片森然的幽蓝。

那些刻在面具上的狰狞纹路，像是活物般微微凸起，却又在时间的禁锢里，连一丝蠕动都做不到。

这一刹那，时间，彻底停滞了。

一滴雨珠悬在成龙的睫毛前，圆润的珠身像一枚被施了魔咒的剔透放大镜，将他瞳孔中那来不及收回的焦急与懊恼无限放大，连眼底因连日奔波、激烈缠斗而泛起的细密红血丝，都纤毫毕现地映在水珠里，清晰得触目惊心。

一道撕裂夜幕的惨白闪电，如同被亿万年琥珀死死封存的银色巨蟒，鳞甲的纹路、狰狞的獠牙、贲张的筋脉都清晰可辨，它盘桓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上，雷光的锋芒凝在半空，却迟迟不曾劈落，将这片断壁残垣的废墟照得一片惨白，连碎石堆里的枯草、泥洼中的水藻，都染上了一层骇人的亮白。

废墟中的每一个人，都被这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伟力钉死在原地，变成了一座座姿态滑稽又荒诞的活雕塑。

成龙前冲的姿态未曾收回，出拳的手臂肌肉紧绷如淬火的精铁，青筋在皮肤下游走凸起，额角的汗珠凝结成小小的晶珠，悬在皮肤的纹路里，连鬓角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都僵在半空，发梢还挂着一粒凝滞的泥点。

阿福张开的血盆大口里，连唾沫星子都凝成了细小的透明颗粒，悬在舌尖与齿缝之间，脸上的横肉因发力而凶狠地堆叠在一起，一双赤红的眼睛瞪得滚圆，狰狞的表情僵成了一块，显得丑陋而可笑。

特鲁那山峦般的身躯正要将阿奋死死按在泥地里，蒲扇大的手掌距离对方的后脑勺仅有几寸，掌心的纹路、指节的老茧，甚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定格，

阿奋脸上的惊恐与挣扎也被彻底锁死，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喊出的半声求饶，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

而那个面具即将得手的周，脸上的表情堪称一场极致荒诞的艺术品。

贪婪、狂喜、扭曲、志在必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无数种情绪在他干瘦蜡黄的脸颊上交织、爆发，然后被精准地定格在这最巅峰的一刻。

眼角的皱纹因过度兴奋而挤成一团，像是沟壑纵横的老树皮，嘴角咧到耳根的弧度夸张得近乎诡异，

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戴上尼嘉面具、号令万千鬼影的光景。

连他指尖沾着的污泥与青铜古币的锈粉，都凝成了一粒粒褐色的尘埃，悬在他与面具之间那短短半寸的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