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四）

回到家，那股盘踞在腹底的灼烧感已变得异常强烈，我感到虚弱，大脑却像要发狂一般异常的活跃。我的理智多半是已经快彻底被欲望所替代了。

　　我知道，如果再不补充喝下那瓶“酒”，恐怕真的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

　　而希尔薇还在这里，我绝不能让她看到我那个样子，更不能让她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推开门，希尔薇果然还等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她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主人，您回来了。”她轻声说道，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是想听我说说今晚的事。

　　但我只是匆匆点了点头，甚至没敢多看她的眼睛，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嗯，我回来了。晚上好……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那么晚安。”

　　我能感觉到她愣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带着困惑与些许不安。

　　她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局促不安地面对她，甚至有些回避她的模样。

　　她想跟过来，但又不敢，因为我从来没有主动让她进过我的房间，对她来说那时不可逾越的边界，所以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关上房门，我几乎是立刻打开了那瓶“红酒”。

　　那暗红的液体被倒入玻璃杯，在台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端起杯子，先小啜了一口。

　　对于血族而言，血液的腥甜是至高无上的美味。太久未曾品尝人血，这久违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浓郁、醇厚，甜得几乎发腻，却又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活力。

　　这味道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我压抑已久的渴望。我能感到自己已经有些上头了。

　　我忍不住仰头灌下一大口。灼热顺着喉咙奔涌而下，迅速蔓延至躯干和四肢。

　　强烈的暖意混杂着眩晕，直冲头顶。人血的效力，远非稀薄的动物血可比拟，这劲儿的猛烈，让我的意识似乎断片了一下。

　　仅仅喝了半瓶，醉意便如潮水般涌来。视线开始模糊，头脑也变得昏沉。

　　我对自己所谓的“酒量”很有自知之明。血族若在短时间内大量摄入血液，尤其是高质量的人血，极易陷入一种类似狂暴的兴奋状态。

　　这正是昔日血族战士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原因——无尽的鲜血便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而我，因为混血已经血脉传承的缘故，恰好是比较特殊的血族，比普通的血族对血更敏感。

　　对于普通血族来说，动物血就和树皮差不多，没有什么功效，但对我来说却可以成为代餐，也是因为这个。

　　但是，同时带来的就是，我从显露本相到进入极度兴奋的状态，只需要喝别的血族需要的一半，甚至更少的血就行了。

　　这对一个血族战士来说或许是好事，但对于像我这样试图融入普通社会的血族而言，这种状态的后果不堪设想。我根本无法保证，在理智完全被本能淹没后，会对近在咫尺的希尔薇做出什么事。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果然，我的指甲已变得尖长，手指的轮廓也更显修长苍白——本相正在逐步显现。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必须停下。我强忍着将剩余液体一饮而尽的冲动，用力塞紧瓶塞，将这半瓶“酒”小心翼翼地藏进书架后方一个隐蔽的角落。

　　此刻，腹中那磨人的饥饿感终于消退，被一种饱足后的温热所取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醉意。

　　大脑像一团浆糊，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算了，我索性放弃挣扎，连衣服也懒得换，直接重重倒在了床上。

　　明天的工作？随它去吧。反正这个小镇病人不多，真要有急事，他们自然会找到家里来。

　　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意识迅速沉入一片黑暗的混沌之中。恍惚间，我似乎又梦见了之前血族帝国还在的时候，我作为王师贵族生活的情景，接着又梦见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事情，但多年的重复已让我麻木。

　　或许，我真的是个失败的血族，一个流亡的……亡国之君吧。

　　真是的，我在想些什么呢。果然醉了之后人就是会胡思乱想。

　　人醉了的时候，做的梦往往也是奇特的，而且是自己完全不能控制的，醒来也不会记得的，比方说我现在，就梦见了希尔薇刚来我家的情景，接着又梦见了我刚收留露尼西亚的情景。

　　这两个孩子很像，都有银色的长发，只是一个是狼族，一个是人族。

　　真要说的话，我可能更喜欢希尔薇，她比现在的露尼西亚可爱多了。

　　我似乎是醒着，又像是在沉睡，明明脑袋里一直在想事情，却无法形成逻辑，像是随意的在翻看自己的记忆碎片一样。

　　就在这半梦半醒、意识模糊之际，我似乎听到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细微的脚步声靠近床边。

　　是希尔薇。我心中猛地一紧，想起自己进门时心神不宁，没准是忘了锁门！

　　“主人？”她担忧地轻声唤道，带着试探。

　　果然是希尔薇！她已经走到了我的床边！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自己送上门来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现在有多危险！

　　我无法回应，身体像被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躺着，希望她以为我只是睡熟了。

　　她似乎俯身观察了片刻，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好在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变化，她并没有发现我与平时的不同，只是闻到我身上一股酒味而已。

　　确认我只是沉睡后，我听到她极小地松了一口气。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在床边停留了许久。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她竟在我床边的地板上蜷缩了下来，像一只守护主人的宠物狗，准备就这样睡在地上陪着我。

　　我很确定，因为我没有听到任何带门的声音，说明她还在我的房间。

　　不行！快离开！

　　我在内心疯狂地呐喊。现在只是本相显现的初期，等过会儿身体的变化完成，我也或多或少会进入那种状态……要说我半夜彻底失控，或者在梦中无意识地显露出更多特征

　　……万一她发现真相怎么办？更可怕的是，那浓郁的血气仍在体内翻涌，醉意削弱了意志，我对自己能否完全抵抗住她近在咫尺的生命气息毫无把握。我多么希望她能立刻回到自己安全的房间去！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沉重得如同陷入泥沼，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做不到。只有模糊的意识在醉酒的海洋里无力地沉浮。

　　我很清楚，自己这是醉得彻底不省人事了。而希尔薇，这个单纯又固执的女孩，正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未解的困惑，成为我意识沉入彻底黑暗前，脑海中最后翻腾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