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车窗边缘,眼神追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如同森林般耸立,车辆川流不息。这陌生的一切,却神奇地与记忆里的长安官道重叠在一起。他仿佛听见了当年商旅的驼铃声,驿马奔跑时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哒哒声。
“哎呀,这汽车可比马车快多了。”林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歪头笑着补充道:“以前从步行街到大明宫,坐公交得晃悠半小时呢,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李世民下意识地点头,目光却被驾驶座上的林父牢牢吸引。那人双手握着一个圆盘,脚下轻动,就能驱使这个铁家伙风驰电掣。不需要骏马,也不需要草料。“这般造物,”他在心中暗暗叹道,“便是当年最巧的工匠,也断断做不出来。”
车子缓缓停下,巍峨的丹凤门已然在望。
李世民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手指微微发颤。
那熟悉的轮廓依旧高耸入云,飞檐翘角仿若昨日,朱红色的漆光鲜亮丽。但一眼望去,他便知这不是记忆中的丹凤门。没有金吾卫巡逻的身影,没有迎风招展的大唐龙旗,只有游客们举着相机,欢声笑语地鱼贯而入。
“走吧。”林晚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里面还有含元殿的复原模型和许多唐代文物呢。”
脚下的石板路平坦宽阔,两旁绿树成荫。可李世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宫娥太监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那些独属于大唐的嘈杂人声。
站在含元殿遗址前,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展现在眼前的并非昔日的宏伟宫殿,而是一片整齐的夯土地基,被玻璃罩悉心保护着。不远处的展示台上,摆着一座按比例缩小的含元殿模型,斗拱飞檐间透出庄严气质,与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慢慢靠近,隔着玻璃凝视这片沉默的地基。
多少年前,他曾经站在这座宫殿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山呼万岁。阳光洒在鎏金鸱吻上,熠熠生辉,而他正值意气风发之年,胸中满是守护大唐江山的壮志豪情。
然而如今,只剩下这一方地基,在诉说着千年的过往。
“当年的含元殿,就是建在这片地基上的。”林晚指着模型滔滔不绝地解说,“史书上记载,这里举行过无数盛典,比如登基、阅兵、受俘……对了,还有那个唐太宗李世民!”
她忽然停住,转头打趣地看着李世民:“就是你老念叨的那个李世民,他肯定在这里办过大典吧?”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没有作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模型上,仿佛看见了自己身披十二章纹衮服,站在殿门前俯瞰长安城的样子。承乾还是个天真的孩童,躲在长孙皇后身后,偷偷挥着手;魏征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考又一篇谏言。
一阵清风拂过,夹杂着青草的气息。
一个小姑娘提着汉服裙摆从他身旁跑过,银铃般的笑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宽松的现代衬衫和长裤,再对比模型里华丽的龙袍,他竟生出一丝荒诞的感觉。
原来,他真的成了这个时代的一个旁观者。
“大叔,你怎么了?”林晚察觉到了异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李世民摇摇头,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开。他看向林晚关切的目光,又环顾四周那些欢声笑语的游客,看他们手中的矿泉水瓶,看远处电子屏上闪烁的广告。
这里听不见刀光剑影,看不见钩心斗角,更没有朝堂纷争。
这里的人,生活平静,衣食无忧。
这难道不是他毕生追求的太平盛世吗?
只是,这盛世之中,再无大唐,也再无李世民。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玻璃罩上的尘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沉睡的土地。
“甚好。”他低声喃喃道,语调中有释然,也有怅然,“这般盛世,甚好。”
林晚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感慨,便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走啦,带你去看看文物展,说不定还能找到你‘当年’用过的东西哦!”
李世民没有抗拒,任由她拉着向前走去。此刻,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让人几乎忘记时间的存在。他仰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宛如千年前的长安。
或许,无法回到过去,并非憾事。
至少,他亲眼见证了盛世的模样,见证了一场从未落幕的长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