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原本巍峨险峻的白水关在刘胥视网膜上被剥去了灰扑扑的石皮,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这哪里是什么关隘,分明是一座不停吞吐着腐败气息的巨大绞肉机。
城楼上空,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灰紫色雾气正像那年春运堵在高速上的车流,黏稠、缓慢地盘旋着。
这颜色、这质感,刘胥熟得很——跟之前那个暴毙信使胸腔里喷出来的“影煞毒”是同一个厂家出产的,连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烧焦橡胶味都如出一辙。
关门半掩着,并没有重兵把守,反倒像个生意兴隆的农贸市场。
一队衣衫褴褛的难民正排着长队,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藏了一路的金馃子、银碎,甚至还有女人的嫁妆镯子,一股脑地塞进门口的木箱里。
并没有人给他们路引,守关的兵卒只是冷着脸,塞过去一沓黄纸。
那是冥币。
还没完。
那黄纸上用朱砂鬼画符似的印着扭曲的符文,随着寒风一吹,那符文竟像是活的一样在纸面上蠕动。
没钱交的,直接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兵卒架起来,像是扔垃圾一样,顺手甩进了旁边的深坑。
坑底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咔嚓”咀嚼声。
“主公,这地界的人脑子是不是坏了?”李元霸扛着大锤,看着那漫天飘洒的纸钱,那张瘦脸上写满了对这种经济行为的各种不理解,“拿真金白银换那擦屁股都嫌硬的黄纸?俺怎么看不懂呢?”
“这不是做生意,是买命。”刘胥勒住缰绳,眼神冷得像此时落在盔甲上的雪,“走,去会会这帮‘阴间’掌柜。”
马蹄踏在结了冰的血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守关的主将王守正缩在避风处烤火,听到马蹄声,浑浊的眼珠子一转,视线在刘胥那身做工精良的玄金明光铠上定格了三秒。
肥羊。
还是那种不需要剥皮就能直接下锅的顶级肥羊。
王守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刀随意地磕了磕鞋底的泥,挡在了马前:“哟,这位爷面生啊。懂不懂规矩?入蜀先拜山,过关先买路。看您这身行头,少说也得一百两黄金的‘洗尘费’。”
刘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油光的守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一百两?我给,你敢接吗?”
“这世道,就没有老子不敢接的钱!”王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那种印着符文的冥币,迎风一撒。
“点火!送这位爷上路!”
呼啦一声,那漫天黄纸无火自燃。
但这火不是红的,是惨绿色的。
随着纸钱燃烧,一股浓郁的紫烟瞬间炸开,周围原本懒洋洋的十几个兵卒,吸入这烟气的瞬间,眼珠子“腾”地一下全红了。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整个人像是充了气的皮球一样膨胀了一圈,提着长矛就冲了过来。
动作僵硬,但快得离谱。
“找死!”
李元霸最烦这种不讲道理的群殴,手中瓮金锤根本不需要蓄力,借着腰力横着就扫了出去。
这一锤,别说是人,就是一头大象也得变成肉泥。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兵卒确实炸开了,但并没有血肉横飞。
他们的身体在接触锤头的瞬间,变成了一滩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粘液,黏糊糊地裹在锤头上,卸掉了大半力道。
紧接着,地上那一滩滩黑泥迅速蠕动、聚拢,眨眼间又重新站了起来,除了脸色更黑一点,连根毛都没少。
“哎哟我去?”李元霸傻眼了,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锤不死的东西,这种打在棉花里的无力感让他暴躁得想把天都掀了,“主公!这玩意儿赖皮啊!不开挂怎么打?”
刘胥一直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冥币烟雾。
系统面板上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解析。
【解析完成。
目标状态:傀儡尸兵。
弱点:切断烟雾介质,强阳性物质中和。】
这就是个通过空气传播信号的局域网控制系统。
“元霸!别跟那一坨坨烂泥较劲!”刘胥手掌一翻,从系统空间里抓出一把闪烁着晶莹白光的粉末——特制纯阳硝石。
“接着!捏碎了撒出去,用力吹!”
李元霸虽然不懂化学,但他听话。
一把接过那包硝石,那是属于神魔级猛将的手劲,轻轻一搓,坚硬的晶体瞬间化作比面粉还细的尘埃。
他鼓起腮帮子,对着那团惨绿色的烟雾就是一口丹田气。
“呼——!!!”
这口气简直就是一个人形鼓风机。
白色的硝石粉尘混合着狂风,瞬间撞进了那团紫烟里。
就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轰——!!!”
剧烈的化学反应在半空中引发了一连串的小型爆炸。
那是纯阳属性对阴邪之气的绝对碾压。
紫烟消散。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怎么打都不死的兵卒,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扑通扑通”倒了一地,抽搐着吐出大口黑水,再也没能爬起来。
王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地挺尸的手下,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刘胥,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转身就往关隘里面的机关室跑。
“想跑?”
刘胥冷笑一声,正要催马追赶。
突然,关隘深处的阴影里,传来几声清脆的“啪、啪”声。
那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王守刚摸到那个足以启动“化尸阵”的青铜拉杆,这拉杆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低头一看,只见那复杂的齿轮卡槽里,不知何时被精准地嵌入了几枚黑白云子。
不多不少,正好卡死了最关键的传动节点。
“谁?!是谁坏老子好事?!”王守绝望地嘶吼。
“你也配叫好?”
刘胥已经到了。
剑光一闪,王守那只想要去拔刀的手直接飞了出去。
刘胥连马都没下,剑尖抵在王守还在喷血的断腕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搜魂模式启动。】
一股庞杂、混乱且充满了暴虐情绪的信息流冲入刘胥脑海。
但这脑子里就像是被搅碎的豆腐脑,除了贪婪、杀戮和对某个存在的极致恐惧外,什么都没有。
在他的识海深处,刘胥看到一枚闪烁着血光的“算筹”印记。
那印记像是一条寄生虫,已经把王守的理智啃食殆尽。
“苏凌天……”刘胥眯起眼,吐出这个名字。
这哪里还是朝廷命官,这分明就是一具被远程操控的行尸走肉。
刘胥像扔破布一样把瘫软如泥的王守扔给身后的李元霸:“挂到城门楼子上去。留口气,别弄死了,让他好好看着咱们是怎么破局的。”
处理完这个傀儡,刘胥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难民。
他们已经被刚才的神仙打架吓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些冥币。
“主公,这些人怎么办?”李元霸问。
“把钱庄里搜出来的米粮,全煮了。”刘胥收剑回鞘,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告诉他们,从今天起,白水关不收冥币,只收活人。想吃饭的,把手里那晦气的黄纸给老子烧了取暖!”
随着第一锅热粥的香气在风雪中飘散,那些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就在这时,关隘阴影处,那个卡死机关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一身青衫,虽处这修罗场中,却纤尘不染。
他手里还捏着两枚棋子,看着刘胥处理难民的手段,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孤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玩味。
“如果殿下刚才选择直接杀了那守将泄愤,法正现在已经从后山小路走了。”
青衫文士微微躬身,虽是行礼,脊梁却挺得笔直,“在下法正,字孝直。在此恭候殿下多时了。”
刘胥看着眼前这个历史上以“睚眦必报”著称的蜀中奇才,笑了。
系统果然没骗人,这破幻真眼看到的不仅是妖魔,还有藏在乱世里的人才。
“孝直既然在等我,想必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法正直起身,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里乌云蔽日,隐约有雷声滚滚。
“茶是没有,但血可能有一壶。”法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苏凌天那个疯子,在益州所有的钱庄底下都埋了‘引血桩’。那不是为了敛财,那是为了布阵。”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化血大阵’。这冥币只是引子,一旦阵成,整个益州的活人都会变成他的养料。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刘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七天。
“带路。”刘胥翻身上马,“去广元。”
法正微微一愣:“殿下不去成都破阵?广元只是个中转站。”
“苏凌天既然用钱做局,那我就从钱上破他的法。”刘胥摸了摸下巴,想起刚才那一幕,“而且我很好奇,这一路上的城池,是不是都像这白水关一样,活人花着死人钱。”
风雪更大了。
一行人穿过白水关,向着广元城疾驰而去。
越靠近广元,刘胥就越觉得不对劲。
路边的茶棚、野店竟然都开着张,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商队进进出出。
但这看似繁荣的景象下,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那些商队的车辙印太深了,像是拉着千斤重物,可车上明明只装着轻飘飘的纸扎人。
而那些吆喝买卖的小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准到有些僵硬的笑容,就像是……
刚从棺材铺里走出来的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