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叫声就撕破了村子的宁静。
郭紫晴是被冻醒的。
薄薄的褥子根本挡不住潮气,后背上凉飕飕的,像是贴了块冰。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漏下的一缕微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她的公主房,是姑姑家的杂物间。
窗外传来姑姑扯着嗓子喊孩子起床的声音,夹杂着堂弟堂妹的打闹声。
郭紫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叠好那床硬邦邦的被子。
洗漱台在院子角落,一个裂了缝的搪瓷盆,一瓶快见底的廉价牙膏,还有一支被捏得变形的牙刷。
郭紫晴接了点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早饭还是玉米粥配咸菜。
堂弟啃着馒头,故意把碎屑掉在地上,逗得院子里的鸡扑腾着翅膀抢食。
堂妹瞥了郭紫晴一眼,小声跟姑姑嘀咕:“妈,她今天要去镇上上学啊?穿得这么寒酸,不怕被人笑话吗?”
姑姑没说话,却狠狠瞪了郭紫晴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丢人的是你自己。
郭紫晴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没滋没味的粥,没吭声。
吃完饭,她背着一个旧书包,步行往镇上走。
姑姑说,三轮车要留着拉货,上学的路,自己走。
土路坑坑洼洼,昨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泥泞不堪。
郭紫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脚很快就沾满了泥点。
她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镇上高中的校门。
跟她以前读的私立中学比起来,这里简直简陋得可怜。
褪色的校门,掉漆的教学楼,操场是一片黄土地,风一吹就能扬起漫天尘土。
郭紫晴站在门口,攥紧了书包带,心里五味杂陈。
她按照姑姑的嘱咐,找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到郭紫晴,她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局促,连忙招手让她进来。
“你就是郭紫晴吧?我是你的班主任杨老师。”
杨老师的声音很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让郭紫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点点头,小声说了句:“杨老师好。”
杨老师笑了笑,没再多问她的来历,
“我们班刚好有个空座位,你跟董欣坐一桌吧,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你们应该能处得来。”
郭紫晴跟着杨老师往教室走。
刚走到门口,教室里的喧闹声就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些毫不掩饰的打量。
郭紫晴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叫郭紫晴,大家欢迎。”
杨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董欣,你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吧?紫晴,你就坐那里。”
杨老师指了指教室中间的一个座位。
郭紫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女孩眉眼清秀,脸上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看起来很舒服。
那就是董欣。
郭紫晴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刚坐稳,董欣就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的裤脚脏了,擦擦吧。”
郭紫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董欣的脸微微红了,连忙别过头,假装在看书。
郭紫晴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她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她心里微微一动,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接下来的日子,郭紫晴过得像个透明人。
她不敢主动跟同学说话,下课了就趴在桌子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董欣是个很安静的人,不爱说话,但总会在不经意间,给她一些小帮助。
比如,帮她整理好散落的课本;比如,在她忘记带笔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支;比如,中午一起去食堂打饭,会帮她占个位置。
郭紫晴话不多,但心里都记着。
她慢慢发现,董欣虽然成绩不上不下,性格腼腆,但心思细腻,待人真诚。
她们俩的关系,也在这些细微的小事里,渐渐亲近了起来。
郭紫晴每周五放学,都会步行回姑姑家。
一到家,迎接她的永远是姑姑的使唤,还有堂弟堂妹的冷嘲热讽。
她要洗碗,扫地,喂鸡,还要帮姑姑干农活。
唯一的念想,是王子潇。
来姑姑家的那天,她的书包里还塞着一封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是写给王子潇的。
她想告诉他,自己搬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子,想告诉他,这里的天很蓝,蚊子很多,想告诉他,她很想他。
可她刚把信掏出来,就被姑姑撞见了。
姑姑一把抢过信,看都没看,直接撕了个粉碎。
“寄什么寄?”
姑姑的声音尖利又刻薄,“你现在是在我家,少跟以前的狐朋狗友联系!人家是富家少爷,你现在算什么东西?别去丢人现眼!”
信纸的碎片飘了一地,像郭紫晴的心,碎得捡不起来。
她的手机,也被姑姑当场没收,锁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收不到王子潇的信了。
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不知道他的消息。
远在千里之外的军校里。
王子潇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沓信封,眉头紧锁。
信封上的地址,是郭紫晴以前的家。
可一封封寄出去,都被盖上了“查无此人”的戳,退了回来。
他给郭紫晴打电话,永远是冰冷的“无法接通”。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电话给父母。
父母却总是含糊其辞,
“晴晴很好,女孩子大了,心思多,说不定是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不想被打扰。”
新生活?
王子潇不信。
他太了解郭紫晴了。
那个爱哭鼻子,喜欢跟在他身后喊“子潇哥哥”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断了所有联系?
他想起临走前,郭紫晴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说:“子潇哥哥,你一定要给我写信,我会等你的。”
他做到了,一封接一封地写,写军校的严格训练,写遇到的趣事,写深夜里的想念。
可那些信,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难道,她真的忘了他?
难道,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色渐浓,军校的训练场上,只剩下零星的灯光。
他望着郭紫晴所在的方向,低声呢喃。
“晴晴,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