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的身影刚消失在荒草丛中，龙王庙的破败木门就被一脚踹开。七八个手持钢刀、火把的黑衣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左眼上斜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搜！”疤脸汉子声音嘶哑，“每一寸地都别放过！”
火把将正殿照得通明。残缺的龙王像在摇曳火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随时要活过来。一个瘦小的手下突然惊呼：“头儿，这里有血迹！”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神像底座旁有一片新翻动的荒草。疤脸汉子蹲下身，扒开草堆，三具尸体和两个昏迷者赫然显现。
“死了三个，还有两个活口。”疤脸汉子站起身，眼神阴鸷，“刚走没多久，追！”
“头儿，往哪个方向？”有人问道。
疤脸汉子走到殿门口，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望向黑暗中的旷野。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他伸手指向东南方：“那边！脚印虽乱，但东南方向草丛倒伏最明显。分两队，一队跟我追，一队把活口带回去审问！”
黑衣人迅速分成两拨。疤脸汉子带着四人冲出庙门，如同猎犬般沿着阿根留下的痕迹追踪而去。
此刻的阿根，早已在数里之外。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在荒岭野地间穿梭。夜空中，铅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顷刻间便成倾盆之势。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也将所有痕迹洗得干干净净。
“好一场及时雨。”阿根心中暗忖，脚步却丝毫不停。
他记得这片地形——三年前曾为一件差事来过此地。往南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炭窑，足够隐蔽，可供暂避。
雨越下越大，荒野中能见度极低。阿根的衣衫早已湿透，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下。背后那股若隐若现的杀机，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又奔出七八里，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阿根正要穿林而过，耳尖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的声响——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而是金属摩擦皮革的细微响动。
他瞬间止步，如同鬼魅般闪到一棵老树后。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破空而至，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果然有埋伏。”阿根心中一凛。
树林中走出五个身影，与庙中黑衣人装束相同，但气息更加沉稳。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唯有一双手异常修长白皙，此刻正缓缓将一具精巧的手弩收起。
“好身手。”中年人语气平淡，“能躲过我这三箭齐发的，这几年不超过十人。”
阿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对方。雨幕中，对方五人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每个人的呼吸都悠长平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与庙中那些喽啰不可同日而语。
“阁下可是‘青烟客’？”中年人问道，“我家主人想请阁下一叙。”
阿根心中微震。“青烟客”是他多年前行走江湖时的绰号，早已弃用多年。对方能一口道破，显然对他并非一无所知。
“若我不去呢？”阿根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冰冷。
中年人叹了口气：“那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出手！
剑光、刀影、暗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阿根笼罩而来。阿根身形暴退，同时双手连挥，数枚铁蒺藜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向对手攻势中的空隙。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暗器或被击落，或被闪避。但这一阻之间，阿根已退到林边，一脚踢起地上积水泥浆，趁众人视线受阻的瞬间，纵身跃上树梢。
“追！”中年人喝道，五人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林中追击战在暴雨中展开。阿根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法，一次次摆脱围攻，但对方配合默契，始终咬住不放。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林中景象。阿根借着一刹那的光明，看清前方地形——那里是一处断崖！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已然陷入绝境。
他停在崖边，缓缓转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滴落在崖边的岩石上。
“无路可逃了。”中年人带着四人缓缓逼近，语气依旧平淡，“阁下何必固执？我家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关于陈四？”阿根突然问道。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看来阁下知道不少。不错，陈四盗走的不仅是一块玉佩，还牵扯到一桩旧案。我家主人需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十七年前，京城周家灭门案的真相。”中年人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那玉佩是周家传家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当铺？陈四又是如何得到？阁下与陈四同行，想必知道些什么。”
阿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但没想到事情竟牵扯如此之深。十七年前周家灭门案轰动朝野，据说周家上下三十七口无一幸免，传家宝玉也不翼而飞。此案最终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悬案。
“我若说了，又能如何？”阿根试探道。
“我家主人自会查明真相，还周家一个公道。”中年人顿了顿，“而且，阁下今日杀了我们三个人，这笔账本不能轻易揭过。但若阁下肯合作，主人可既往不咎。”
雷声滚滚而至，仿佛在催促着答案。
阿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好，我告诉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似乎要靠近说话。中年人下意识地稍稍放松警惕。
就在这一瞬间，阿根猛然向后一仰，整个人坠下悬崖！
“不好！”中年人大惊，抢步上前，只见崖下黑漆漆一片，只有暴雨如注，哪里还有阿根的身影？
“头儿，这悬崖深不见底，掉下去必死无疑！”一个手下说道。
中年人站在崖边，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分两路，一路绕到崖下搜寻，一路继续追踪陈四。那姓陈的受了伤，跑不远。”
五人迅速离去。崖上恢复寂静，只有风雨呼啸。
而此刻的阿根，正挂在崖下一丈处的一棵横生松树上。他方才坠落时看准了这棵树，用腰带缠住枝干，这才免于一死。
听着上方人声渐远，他松开腰带，顺着崖壁向下攀爬。崖壁上藤蔓丛生，加上暴雨冲刷，湿滑无比。他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落到崖底。
崖底是一条湍急的山涧，因暴雨而水位暴涨。阿根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顺流而下。冰冷的山涧水刺骨，却也彻底掩盖了他的气息和踪迹。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阿根奋力游向岸边，爬上一处石滩，已是精疲力尽。
他靠在一块巨石后喘息，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几间破败的工棚在雨中若隐若现。
正要起身寻找藏身之处，突然听到工棚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阿根心中一紧，悄然摸了过去。透过破损的木板缝隙，他看到棚内竟有两人——一个是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汉子，另一个则是......
“陈四？！”阿根几乎脱口而出。
棚内那人猛然转头，正是陈四！他左肩缠着简陋的布条，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
“阿根兄弟？”陈四先是一惊，随即露出苦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阿根闪身入内，迅速检查了一下昏迷的汉子，确认只是溺水昏迷，并无大碍。他转向陈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
“说来话长。”陈四咳嗽几声，“我从庙后离开后，本想绕路回城，却遇到另一队追兵。混战中又添新伤，慌不择路逃到这里。这汉子是我在涧边发现的，大概是被洪水冲下来的。”
阿根皱眉：“追兵还在附近？”
“暂时甩掉了，但不会太久。”陈四喘息着，“他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精细的云龙纹。
“这就是周家的传家玉佩？”阿根问道。
陈四点头：“十七年前，周家被灭门的前一夜，周老爷偷偷将此玉佩交给我父亲保管。我父亲是他最信任的管家。没想到当夜周家就......”
他声音哽咽：“我父亲带着玉佩逃离京城，隐姓埋名多年。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嘱托我一定要查明周家灭门的真相，为周家申冤。”
“所以你才盗走当铺的账本？”阿根恍然。
“不错。那当铺掌柜与当年办案的官员有勾结，账本里必有线索。”陈四眼神坚定，“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连‘影卫’都出动了。”
“影卫？”阿根心中一沉。那是直属于皇帝的秘密组织，专司监察百官、处理隐秘事务。若此案牵扯到影卫，那背后恐怕......
正说着，棚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阿根与陈四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工棚外停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朋友，雨大风急，可否借个地方避避雨？”
竟是那疤脸汉子的声音！
棚内两人心头一紧。陈四握紧玉佩，阿根的手已按在腰间暗器囊上。
而此刻，昏迷的汉子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谁在里面？！”疤脸汉子厉声喝道。
工棚的门，被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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