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惠再一次经历回溯,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
空气里弥漫着生鲜区特有的腥甜味,冷柜的白雾丝丝缕缕的往上飘着,沾湿了她额前的些许碎发。
柳智惠推着购物车,停在排骨柜台前,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轻轻按压着案板上色泽鲜亮的肋排。
——肉质紧实,筋膜分明,是炖排骨汤的好料。
手机被她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听筒里传来同事小张略显焦躁的声音,正喋喋不休地讨论着明天小店会议的营销预算方案。
万能人设“所以智惠姐,我觉得这个季度的营销预算至少要增加百分之十五,不然那个新品推广……”
柳智惠“嗯,我知道了。”
柳智惠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掠过购物车里的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一盒土鸡蛋,两袋鲜牛奶,还有一颗裹着保鲜膜的西蓝花,都是儿子柳奕卬最爱吃的。
明天就是小奕卬的期末考试了,她特意算好了时间。
要炖一锅软烂入味的排骨汤给奕卬补补身体,再清炒一盘翠绿的西兰花,让儿子吃得饱饱的,能考个好成绩。
她抬手,正想跟合伙人说自己晚上要给儿子准备营养餐,可能得晚点看方案,话音却突然中断。
不是手机信号断了。
是整个世界,在刹那间扭曲变形了。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白噪音,从四面八方钻进柳智惠的耳朵里。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晃动起来。
——排骨柜台的不锈钢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购物车里的牛奶盒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着,渐渐拉长、模糊。
冷柜的白雾不再是缓缓飘散,而是疯狂地旋转、聚拢,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雾漩涡。
此时看见一切变换的柳智惠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她的脊背。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购物车的扶手,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的柔软,仿佛握住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万能人设“智惠姐?你在听吗?智惠姐?”
同事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响着,却像是被人捏住了声带,一点点的被无限拉长、变调。
从原本清亮的女声,变成一种诡异的、低沉的嘶吼,像卡住的磁带在徒劳地转动。
柳智惠“啊——!”
剧痛是在瞬间爆发的。
这不像是皮肉之痛,而像是从骨髓深处逐渐蔓延开来的、密密麻麻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从她的四肢百骸里钻出来。
疯狂地拉扯着她的骨头、她的筋脉、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压缩的玻璃罐里一般。
身上所有的骨骼在咯吱作响,五脏六腑都在错位。
她想尖叫,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色块越转越快。
超市的灯光、行人的身影、案板上的排骨,全都搅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
天旋地转。
天翻地覆。
然后,一种失重感传来。
像是从万丈高空骤然坠落,五脏六腑都悬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
坚硬的水泥地撞击着她的膝盖和手掌,粗糙的颗粒磨破了皮肤,火辣辣的疼。
可这点疼,在随后涌来的惊恐面前,根本都不值一提。
尖锐的刹车声刺破耳膜,是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惊恐的尖叫。
混乱的声音里,有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柳智惠的心脏。
柳奕卬“妈妈——!”
是奕卬!
是她的奕卬!
柳智惠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顾不上手掌和膝盖的疼痛,也顾不上耳边嗡嗡作响的耳鸣,猛地抬起头。
眼前没有冷柜,没有排骨,没有熟悉的超市。
只有一条车水马龙的四车道马路,阳光正从西边的高楼缝隙里斜射下来,金色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马路上车流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而在马路中央。
一辆银色的轿车斜斜地撞在护栏上,车头凹陷下去一个狰狞的坑。
汽车的引擎盖冒着滚滚的白烟,破碎的玻璃渣溅了一地。
而在轿车前方五米远的地方,一片刺目的血泊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柳智惠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蓝色的书包,印着奥特曼的图案,那是她上周刚带奕卬去文具店买的,奕卬说这是班里最酷的书包。
红色的运动鞋,鞋边沾着一点泥土,是早上送奕卬上学时,他蹲在路边玩蚂蚁蹭上的。
还有那件黄色的卡通T恤,上面印着海绵宝宝,是奕卬最喜欢的衣服。
今天早上他特意挑了这件穿。
那是她的儿子。
是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八岁的柳奕卬。
柳智惠“奕卬——!”
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了柳智惠的喉咙,撕裂了喧嚣的空气。
她疯了一样地挣扎着爬起来,手掌在粗糙的柏油路上蹭出更深的伤口。
鲜血渗出来,沾染上黑色的沥青,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小小身影,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过去,抱住他。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马路,脚下的碎石子硌得她脚心生疼,刺耳的鸣笛声在她耳边炸开,有司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可她听不见。
她像一头失控的母兽,眼里翻涌着绝望的红,不顾一切地扑到儿子身边。
她的膝盖重重地跪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伸出手,却在离奕卬身体几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她不敢碰。
她怕自己一碰到,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奕卬的额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汩汩地涌出来,顺着他白皙的脸颊往下淌,染红了他的睫毛,染红了他的下巴,也染红了那件黄色的T恤。
他的眼睛半睁着,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眸子,在此刻变得一片浑浊,瞳孔已经扩散开了,再也映不出她的模样。
他的左腿,以一个极其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惨白的骨头刺破了裤腿,露在外面,看得柳智惠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这让柳智惠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那场车祸,但她已经记不清那是现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做的一场噩梦。
柳智惠“奕卬……”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柳智惠“奕卬,你看看妈妈……看看妈妈好不好?”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拳。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去探奕卬的鼻息。
然而并没有。
温热的、带着奶香味的呼吸,“再一次”消失了。
她的手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决堤。
她又把手移到儿子的颈间。
那里原本有一下一下平稳跳动的脉搏,是她无数个夜晚哄他入睡时,最喜欢贴着的地方。
可现在,一片冰冷。
没有脉搏。
什么都没有了。
柳智惠“不……”
柳智惠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奕卬的脸上,砸在那片刺目的血泊里。
柳智惠“不……不是的……别这样……奕卬,你别吓妈妈……”
她终于敢伸出手,抱住儿子冰冷的身体。
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再也没有了往日扑进她怀里时的重量。
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僵硬。
那双总是喜欢缠着她撒娇的小手,此刻无力地垂着,指尖泛着青白色。
柳智惠“奕卬,妈妈来了……妈妈在这里……”
柳智惠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里,那里曾经是最温暖的港湾,现在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柳智惠“你醒醒……妈妈给你炖排骨汤了……还有你最爱吃的西蓝花……你醒醒,好不好?”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路人的惊呼,司机崩溃的哭喊,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
可这些声音,在柳智惠的耳朵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缩了。
坍缩成血泊中那具小小的、逐渐冰冷的身体,坍缩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抱着柳奕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直到声音都变得嘶哑难听。
她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在马路中央跪了多久,只知道怀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蓝光,突然在她的视野中央亮起。
柳智惠愣住了,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只见一行行蓝色的文字,凭空悬浮在空气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危险已发生】
【目标:柳奕卬(8岁)】
【时间:16:07】
【死因:多发性创伤,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柳智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窒息。
这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她的灵魂。
紧接着,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系统介入】
【回溯程序启动】
【时间锚点:16:07】
【回溯时长:10分钟】
【传送坐标:危险发生地点】
【警告:回溯可能导致宿主出现轻微时空紊乱症状】
柳智惠看不懂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又再一次随着柳奕卬而逝去。
全然已经忘记有系统的存在似的,心里只想着:什么回溯?什么系统?什么时空紊乱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死了。
就在她眼前。
文字闪烁了三次,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3——
2——
1——
数字归零的那一刻,柳智惠感觉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的身体。
天旋地转。
比在超市时更剧烈的、更汹涌的天旋地转。
她怀里的奕卬的身体,在瞬间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耳边的噪音、鸣笛声、哭喊声,全都被无限拉长、逐渐扭曲,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她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有那行红色的倒计时,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烁。
剧痛再次袭来,比骨髓深处的撕裂更甚,像是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她急得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手里却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稍有亮光的黑暗逐渐包裹着她。
她想喊出奕卬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在剧烈的颠簸中,一点点的下沉。
最后,她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奕卬早上出门时,扬起的那张笑脸。
柳奕卬“妈妈,我今天考试,你要给我做排骨汤哦!”
柳奕卬“一定考个一百分回来!”
柳智惠“没问题!”
阳光很好,少年的声音清脆,就像风铃随着风在空中摇曳一样。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