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旦的内心,仿佛扎着千万根针,却还笑着说:“梅子,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去山下赶牛回家,你多陪陪沈主任。”
转身时,他顿时泪如雨泼,步履如灌了铅似的,他是多么不想将目光移开梅子,多想一辈子静静地陪伴着,知道自己年纪尚小,却已担起了半个家庭的重担,像梅子这样去城里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或许早已心驰万里,其实他早知道自己配不上梅花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三年前,那时的刘旦才13岁,村里大伯家嫁女,黄昏十分,在酒席上醉酒的父亲,去阴暗的茅厕时,不慎和村长家媳妇在茅厕门口撞了个满怀,他父亲被撞倒在地,头磕在石尖上,溅出满脸的血。那妇人也是聒噪,占了便宜还卖乖,无意的一撞,她毫发无损,却发出惊天呐吼,就像村里常见的狗打架,叫声惊动满园乡民。待乡亲们挤满巷口,她却一口咬定说刘旦四十岁的父亲明知她在厕里,还鲁莽撞开了门,并想对她图谋不轨。这让老实的刘父百口莫辩。那个180斤的肥婆子,看起来像个圆球,虽然年纪不大,里头却装着一肚子坏水。后来乡医在他父亲的伤口处缝缝补补十来针,酒意未醒,便莫名被押上了一辆停在村口的警车,至今未归。
他的母亲虽然年纪不大,不到四十,却体弱多病,家里总散发出一股中草药的味道,起初,去乡村医生处抓药来熬,渐渐经济不支,便只能自己上山自采,对病情适宜不适宜的,都挖回来一锅熬,锅里还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她那病殃殃的体态,把希望全熬进了那口锅里。
后来刘旦便慢慢成了家里的一个名副其实的劳动力,他每天总会在村口的堤坝边放牛,眼眺进村的路口,用笛子吹着“十五的月亮”,他多么希望,一家人能像十五的月亮那般圆。只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命运的一场玩笑抢走了他的父亲,无处申冤。病魔折磨着他的母亲,无钱医治,现在好像连自己喜欢的人也渐行渐远。他的心,岂能不痛?
他走出门去的那一刻,像天上下了一场雨,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的身影方转过梅花家充满着牛粪味的牛圈时,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靠在牛圈的阴暗角落,用泪水洗礼着内心的创伤。
小孩子嘛,经不起什么打击,稍微遇到点事,便会死去活来,哭得梨花带雨。
“狗蛋。”梅花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梅花那修长的美腿出现在他模糊的眼角,他连忙拭泪低头,用背掩饰着脸上的不堪,像梅花家后院的那只公狗,蜷缩得有些可爱。
“狗蛋,对不起啊。”梅花近了,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如蜜灌入刘旦体内,但“对不起”三字,又像三把尖刀血淋淋地插入他的心脏。
刘旦仿佛已经听到了梅花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感觉到了她的体温。
天色暗了下来,刘旦抽咽着背对她始终不肯转身。
他的身后,忽然涌来一股暖流,一双纤细的手从背后紧紧将他搂住,她感觉得到那是梅花的手,梅花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芳香的气息让他耳朵温热,“狗蛋,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你是知道的,我也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