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焦糊味,连带着一中操场上那股劣质塑胶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闻了就想打瞌睡。
高三年级(3)班的队伍里,所有人都蔫头耷脑地站着,只有一个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穿着宽大的校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走秀的既视感。为了遮阳,他头上扣着一顶压得极低的黑色棒球帽,脸上还挂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口罩更是严丝合缝地勒在下巴上。
这副全副武装的打扮,在一群穿着汗津津T恤的糙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滑稽。
“喂,新来的,说你呢,谢九安!把帽子摘了!谁让你戴墨镜站军姿的?”
体育老师王大锤的嗓门像破锣一样,冲着那个身影吼道。
被称作谢九安的男生微微动了一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带着一股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老师,我……我对紫外线过敏,而且我有低血糖,能不能让我去树荫下……”
“放屁!这才几点?哪来的紫外线?低血糖?我看你是欠抽!”王大锤最看不惯这种娇滴滴的学生,尤其是这个谢九安,听说是半路转来的插班生,不仅背景神秘,这副做派更是让人火大。
他走过去,一把就想摘掉谢九安的帽子:“把头抬起来!站直了!”
就在王大锤的手即将碰到谢九安的瞬间,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突然灵活地向后一仰,躲开了他的触碰。
谢九安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眼神透过墨镜片冷冷地瞥了王大锤一眼。
那一眼,清冷、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王大锤居然被一个学生的眼神吓住了,他愣在原地,随即恼羞成怒:“反了你了!你……”
“王老师,怎么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操场边的单杠上传来。
王大锤一听这声音,脖子一缩,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单杠上,一个男生倒挂着,头发染着几缕不羁的银灰色,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穿着校服,却把扣子解到了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就是这所学校的噩梦,也是高三年级唯一的传说——季时安。
此刻,季时安正单手吊在单杠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的闹剧,嘴角挂着一抹恶劣的笑意。
“这新来的,挺有意思啊。”季时安吹了声口哨,目光落在谢九安那双被小白鞋包裹着的脚上,嗤笑一声,“穿成这样来军训,是来搞笑的吗?”
谢九安也注意到了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
他虽然没见过本人,但经纪人林姐给他的资料里,有这个“校霸”的详细介绍。
季时安,高三(3)班混世魔王,打架斗殴样样精通,成绩常年倒数,但体育天赋惊人,尤其是短跑和赛车,在地下车手里小有名气。
资料上还特意标注了一条:极度危险,接触需谨慎。
谢九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次转学,是为了体验生活,为下一部电影里“被边缘化的天才少年”找灵感。为了真实,他特意伪装成了一个有点“娘”、身体虚弱、成绩差的“伪学渣”。
他没想到,第一天就碰上了最难缠的“地头蛇”。
“我没想惹事,”谢九安无视了季时安的挑衅,重新看向王大锤,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我只是陈述事实。如果我在您的课上晕倒或者晒伤,责任谁来负?”
“哟,还挺会甩锅。”季时安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往谢九安面前一站,就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季时安伸出手,勾了勾谢九安的帽檐,语气轻佻,“在这所学校,王老师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别整那些没用的花架子。”
谢九安被迫抬起头,墨镜下滑,露出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让开。”谢九安说。
“你说让就让?你算老几?”季时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试图把谢九安的帽子扯下来,“让哥看看,这藏着掖着的,是哪路神仙。”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毒辣的太阳被乌云遮住,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卧槽!下雨了!”
“快跑啊!”
原本死气沉沉的操场瞬间乱作一团,学生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谢九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蒙了。
他最讨厌下雨天,雨水会打湿他的头发,弄脏他的衣服,还会让他身上沾染上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躲雨,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积水坑里。
“啊!”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和疼痛没有传来。
他跌进了一个带着烟草味和热气的怀抱里。
季时安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啧,真没用。”季时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雨水打湿了谢九安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额头上,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
谢九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几天为了保持身材,他吃得本来就少,刚才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那么久,此刻被冷风一吹,低血糖的症状真的发作了。
“我……我头晕……”他虚弱地抓住了季时安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吧你,这就晕了?”季时安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松开手,任由谢九安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王老师!这新来的晕了!”季时安冲着已经跑远的王大锤喊了一嗓子。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忙着躲雨去了。
季时安看着怀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谢九安,皱了皱眉。他虽然混蛋,但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行吧,算我倒霉。”
他弯腰,一手穿过谢九安的膝窝,一手搂住他的肩膀,轻松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谢九安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季时安的胸口,能听到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放……放下我……”他迷迷糊糊地抗议,声音细若蚊蝇。
“闭嘴吧,娇气包。”季时安抱着他,冲进了雨幕中。
医务室里,校医给谢九安量了血糖,果然低得吓人。
“给他喝点糖水,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校医叮嘱道。
季时安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的谢九安。
趁着谢九安昏迷,他把那顶碍眼的帽子和墨镜都摘了。
露出的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卷翘,嘴唇因为低血糖而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美感。
“啧,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季时安撇了撇嘴,但眼神却没移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没过多久,谢九安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季时安那张放大的脸。
“醒了?”季时安把一杯糖水递过去,“喝了吧。”
谢九安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糖水下肚,他感觉舒服多了。
“谢谢。”他小声说。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手里。”季时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既然醒了就赶紧回教室。以后离我远点,我怕我身上的‘没用’传染给你。”
他转身要走。
“等等。”谢九安叫住了他。
季时安回头:“还有事?”
谢九安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后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递了过去:“你的后背……脏了。擦擦吧。”
季时安看着那包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湿巾,又看了看谢九安那副认真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九安,你真是个怪胎。”
他没有接湿巾,而是转身走出了医务室,笑声混着雨声传来。
谢九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湿巾放在桌上,却没注意到,其中一张湿巾从包装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季时安走出医务室后,并没有直接回教室。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脑子里全是谢九安那张苍白的脸。
他觉得有点烦躁。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一根压压惊,却发现烟盒被雨水打湿了。
“操。”
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这时,他无意中低头,看到了自己校服裤的口袋边缘,似乎沾上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带着清香的消毒湿巾。
上面还印着那只可爱的小熊。
季时安盯着那张湿巾看了半天,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把湿巾展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把那张湿巾仔细地叠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袋里。
雨还在下,但季时安觉得,这鬼天气,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而医务室里的谢九安,正看着窗外的雨幕发愁。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为了这次“体验生活”而伪造的“娇气包”人设,已经在这个学校里最危险的少年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场关于伪装与真心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