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把杯子放回吧台,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失控”,突然有点想笑。
“你说差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现在,算不算还在悬崖边上。”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坐着。”他说,“离悬崖还有一段距离。”
“那我要是再喝一杯呢。”樊霄问。
“那你就离床更近一点。”游书朗说,“回家睡觉的床。”
“你赶我走?”樊霄挑眉。
“我怕你明天骂我。”游书朗说,“说我灌你酒。”
“我不会骂你。”樊霄说,“我只会再来。”
“再来喝?”游书朗问。
“再来找你。”樊霄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再来喝酒”,话到嘴边,却莫名少了两个字。
游书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刚才夹碎的冰块倒进杯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那你明天记得路。”他说。
“我记性没你好。”樊霄说,“但我认路。”
“认路是好事。”游书朗说,“比认人安全。”
“你这话什么意思?”樊霄问。
“路不会变。”游书朗说,“人会。”
樊霄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话真不讨喜。”他说。
“我是调酒师。”游书朗说,“不是说相声的。”
“你可以兼职。”樊霄说。
“那你可以兼职少喝点。”游书朗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这次的笑里,比刚才多了一点轻松。
樊霄把椅子往后一挪,身体稍微直了直。他能感觉到酒劲往上涌,头有点沉,却又清醒得过分。
“我该走了。”他说。
“几点了?”游书朗问。
樊霄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一点二十。”他说,“再不回去,我朋友该报警了。”
“你朋友知道你在这儿?”游书朗问。
“不知道。”樊霄说,“他只知道我出来喝酒。”
“那他怎么知道在哪儿报警。”游书朗说。
“你管得真宽。”樊霄说,“你是不是怕我醉死在你门口。”
“我怕你醉死在路上。”游书朗说,“那我良心不安。”
“你还有良心?”樊霄故作惊讶。
“有。”游书朗说,“不过酒量不大。”
“什么意思?”樊霄问。
“喝多了也会晕。”游书朗说。
“你这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樊霄说。
“那你还笑。”游书朗说。
樊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他突然有点不想走。
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醉,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
这里的空气里有酒的味道,有柠檬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很轻,却缠人。
“你明天还开吗?”他问。
“开。”游书朗说。
“几点?”樊霄问。
“晚上七点。”游书朗说,“老时间。”
“那我明天来。”樊霄说。
“来喝?”游书朗问。
“来看看。”樊霄说,“看看你说的那杯‘清醒’到底长什么样。”
“你不是怕清醒吗?”游书朗问。
“怕。”樊霄说,“但我更怕一直醉着。”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戳了一下。
那地方很疼,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
“那你明天来。”游书朗说,“我给你调。”
“你就不怕我真的清醒了。”樊霄说,“清醒了就不会再来了。”
“那我就少一个客人。”游书朗说。
“你就这么不在乎?”樊霄问。
“我在乎。”游书朗说,“但我更在乎你明天会不会头疼。”
“你这人真矛盾。”樊霄说。
“人本来就矛盾。”游书朗说。
樊霄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他有点站不稳,伸手撑了一下吧台。
他的手碰到了游书朗的手。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游书朗的手很凉,指节很硬。
樊霄的手很热,指尖因为酒精而发烫。
两股温度撞在一起,像电流一样,迅速窜过四肢百骸。
“你手真凉。”樊霄说。
“你手真烫。”游书朗说。
两人同时收回手。
像是被什么烫到了。
樊霄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我走了。”他说。
“我送你到门口。”游书朗说。
“你不怕我讹你?”樊霄说。
“你看起来不像会讹人的人。”游书朗说。
“那你看错了。”樊霄说,“我很会讹人。”
“那你讹什么?”游书朗问。
“讹一杯酒。”樊霄说,“讹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游书朗问。
“你初恋的名字。”樊霄说。
游书朗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怕我看不起你。”他说,“怎么现在开始问我。”
“我这叫礼尚往来。”樊霄说,“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你也得给我点素材。”
“你要素材干什么?”游书朗问。
“写歌。”樊霄说,“我是写歌的。”
“难怪你这么会说话。”游书朗说。
“会说话的人,一般都不太会唱歌。”樊霄说。
“你会唱吗?”游书朗问。
“会。”樊霄说,“但我今天不想唱。”
“为什么?”游书朗问。
“唱了会更难过。”樊霄说。
“你已经很难过了。”游书朗说。
“那我就难过到刚刚好。”樊霄说,“不太多,也不太少。”
“难过还有标准?”游书朗问。
“有。”樊霄说,“刚好能让我写出一首歌。”
“那你明天来。”游书朗说,“我给你调一杯‘清醒’。”
“然后呢?”樊霄问。
“然后你回家写歌。”游书朗说,“写完再来喝。”
“你这是想把我当常客。”樊霄说。
“你看起来很适合当常客。”游书朗说。
“你这是夸我?”樊霄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游书朗说。
樊霄笑了。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
门是玻璃门,外面是深夜的街。
街灯昏黄,路上几乎没有车。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游书朗。”他突然回头。
“嗯?”游书朗站在吧台后,看着他。
“你刚才说。”樊霄说,“真正的失控,是明知道不该,还是会去做。”
“对。”游书朗说。
“那你有没有。”樊霄问,“明知道不该,还是会去做的事。”
游书朗看着他,眼神很深。
“有。”他说。
“是什么?”樊霄问。
“调一杯叫‘失控’的酒。”游书朗说,“给一个刚失恋的人。”
“你这算什么回答。”樊霄说。
“你不满意?”游书朗问。
“挺满意。”樊霄说,“至少证明你也不是那么冷静。”
“我从来没说过我冷静。”游书朗说。
“那你说你失控得很克制。”樊霄说。
“那是因为我怕吓着你。”游书朗说。
“你吓不到我。”樊霄说,“我胆子很大。”
“是吗?”游书朗问。
“当然。”樊霄说,“我连告白都敢。”
“那你也敢再告白一次。”游书朗说。
“你让我再去撞一次墙?”樊霄说。
“你可以换一堵墙。”游书朗说。
“你这是劝我移情别恋?”樊霄问。
“我这是劝你别往死路上撞。”游书朗说。
“你怎么知道那是死路?”樊霄问。
“因为你今天的样子。”游书朗说,“不像是走在一条有光的路上。”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真难听。”他说。
“我已经尽量说得好听了。”游书朗说。
“那你别说了。”樊霄说。
“好。”游书朗说。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
酒吧里只剩下音乐的声音。
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模糊,旋律缓慢。
“我走了。”樊霄说。
“路上小心。”游书朗说。
“你不祝我做个好梦?”樊霄问。
“我怕你做噩梦。”游书朗说。
“那你祝我别做梦。”樊霄说。
“那不现实。”游书朗说。
“那就祝我做个清醒的梦。”樊霄说。
“什么是清醒的梦?”游书朗问。
“就是。”樊霄想了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还是舍不得醒。”
“那你已经在做了。”游书朗说。
“是吗?”樊霄问。
“你现在不就舍不得走。”游书朗说。
樊霄愣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
“游书朗。”他说,“你这人真讨厌。”
“谢谢。”游书朗说。
“你谢什么?”樊霄问。
“谢谢你夸我。”游书朗说。
“我没夸你。”樊霄说。
“讨厌也算是一种在意。”游书朗说。
“你偷换概念。”樊霄说。
“你可以当我偷。”游书朗说。
樊霄推开门。
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带着一点凉意,带着一点街上的灰尘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
游书朗站在吧台后,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还是那样冷静,那样克制。
像一杯放在角落里很久的白开水。
没有味道,却让人忍不住想回头。
“明天见。”樊霄说。
“明天见。”游书朗说。
门关上了。
隔绝了酒吧里的灯光和音乐。
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远处有车鸣笛,有狗叫,有不知道哪家还没关的店在放歌。
樊霄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点酒的味道,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不是醉的那种晕,而是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的那种晕。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他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死哪儿去了。】
【再不回我报警了。】
【算了,你爱死哪儿死哪儿。】
【记得明天排练。】
樊霄看着那几条消息,突然有点想笑。
他回了一个【活着】。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有立刻打车,而是沿着路边慢慢走。
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压得很短。
他的脚步有点虚,却还算稳。
他脑子里不停回放刚才的对话。
“真正的失控,是你明知道不该,却还是会去做。”
“比如,再跟他说一次。”
“你今天只是差点。”
“差点真正失控。”
他突然有点想笑。
差点。
他和游书朗之间,好像总是差一点。
差一点就说出口。
差一点就伸手。
差一点就回头。
差一点就……
他停在一盏路灯下。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灯。
灯有点晃,光有点散。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一盏灯。
也是这样的一条街。
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记得那个人的手很凉,指节很硬。
记得那个人给他调过一杯酒。
记得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也喝多了。
喝多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喝多到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从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直到今天。
“游书朗。”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又好像,一直都在他的脑子里,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突然觉得头更晕了。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停在他面前,车灯晃得他眼睛疼。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樊霄说。
司机愣了一下。
“随便哪儿都行?”他问。
“都行。”樊霄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
“失恋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樊霄问。
“你身上酒味挺重。”司机说,“眼神也挺丧。”
“那你别收我钱。”樊霄说,“就当安慰我。”
“那不行。”司机说,“我也要生活。”
“你说话真不讨喜。”樊霄说。
“我是司机。”司机说,“不是说相声的。”
这句话,莫名有点熟悉。
樊霄突然笑了。
“那就往前开吧。”他说,“开到我不想再想为止。”
“那可能要开很远。”司机说。
“那就开。”樊霄说。
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画面。
樊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是游书朗的脸。
那张脸在灯光下,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
游书朗的初恋,到底是谁。
他说那是很久以前。
他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说他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
那他现在呢。
他现在,还会喜欢谁吗。
会是那种,明知道不该,还是会去做的喜欢吗。
樊霄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抬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还是闷。
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却找不到出口。
他突然很想回去。
回到那个酒吧。
回到那个人面前。
再喝一杯“失控”。
再问一个问题。
再差一点。
可是车已经开远了。
远到他已经看不见那家酒吧的招牌。
他突然有点恨自己。
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走。
恨自己为什么要装得那么洒脱。
“师傅。”他突然开口。
“怎么了?”司机问。
“掉头。”樊霄说。
“你不是说随便开。”司机说。
“我改主意了。”樊霄说。
“你这人真麻烦。”司机说。
“麻烦你赚钱。”樊霄说。
司机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得告诉我去哪儿。”
樊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去。”他说,“那家叫‘清醒’的酒吧。”
“你确定名字没说错?”司机问,“我没听过。”
“那就去。”樊霄说,“那条街上唯一还开着的酒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你醉得不轻。”
“我没醉。”樊霄说。
“没醉的人不会随便改主意。”司机说。
“我没随便改。”樊霄说,“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司机问。
“认真想回去。”樊霄说。
“回去干嘛?”司机问。
“回去。”樊霄想了想,“回去差点。”
“差点什么?”司机问。
“差点真正失控。”樊霄说。
司机没再说话。
车在路口掉头。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有点刺耳。
樊霄看着窗外。
街灯又一盏一盏地往前扑。
像在追赶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盏灯。
一直在追。
却不知道在追什么。
只知道,不追的话,会更难受。
“师傅。”他又开口。
“又怎么了?”司机问。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樊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