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屹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坚持要出院。
“医生说了至少要一周!”林焰拦在病房门口,脸色因为焦急而发白,“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感染风险还在...”
“我知道。”程屹已经在换自己的衣服,动作因为左臂的不便而有些笨拙,“但老猫在外面,我不能一直躺在这里。林焰,让开。”
“不让!”林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程屹,你能不能听一次话?就一次!”
程屹停下动作,看着林焰。三天来,林焰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日夜守着他,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此刻林焰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但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不是为他自己,是为程屹。
“林焰,”程屹的声音放缓了些,“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是警察,老猫在威胁我身边的人,包括你。我不能躲在这里,让他为所欲为。”
“那就让我去帮你!”林焰脱口而出,“我对老猫那伙人有些了解,我可以...”
“不行。”程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已经因为他受伤了。林焰,听我说,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两人在病房里对峙。窗外阳光正好,但室内的气氛却紧绷如弦。最后是林焰先败下阵来——他太了解程屹的固执,也太明白作为警察的责任感对程屹来说意味着什么。
“至少...至少让我去问问医生。”林焰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医生说可以出院,我就不拦你。”
程屹点了点头。林焰快步走出病房,但程屹知道,他不是真的去问医生,而是需要时间平复情绪。
十分钟后,林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出院手续和药品。他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平静。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必须严格遵守医嘱。”林焰把药单放在桌上,“每天按时吃药,每周回医院换药,不能劳累,不能提重物,左手不能用力。还有...”他顿了顿,“必须有人照顾。”
程屹看着他:“我会照顾自己。”
“你连扣扣子都费劲。”林焰走到他面前,开始帮他整理衣领,扣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他的手指灵巧,动作轻柔,但程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林焰...”
“别说话。”林焰低头扣着扣子,声音很轻,“程屹,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至少让我照顾你,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这是我能为自己争取的底线了。”
程屹的心被这话狠狠击中。他低头看着林焰的发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三天他几乎没离开医院,衣服上都是医院的气息。
“好。”程屹最终说,“我答应你。”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坐进车里时,程屹才发现林焰开的是他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焰去他家拿了车钥匙。
“你怎么进我家的?”程屹问。
“你给我的备用钥匙。”林焰说,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上次你受伤后,我就随身带着了。以防万一。”
程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给过林焰钥匙,但林焰显然没撒谎。这个年轻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一点一点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个细节。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林焰开得很慢,很稳,遇到红灯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后视镜,警惕任何可能的跟踪。程屹注意到了这些小动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焰在害怕,但为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到家后,林焰坚持让程屹先去休息。他整理了客房,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把程屹的睡衣放在床边。
“这几天你睡客房。”林焰说,“床垫软一点,对你的伤好。”
“那你呢?”
“我睡沙发。”林焰说,“或者打地铺。反正我要离你近一点,晚上如果你有事,我能马上知道。”
程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林焰最后的坚持。
下午,小陈来了。看到程屹,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队长,老猫那伙人最近很安静,像消失了一样。但我们查到一些线索——老猫可能有个情妇,在城南开了一家美容院。我们正在监控那家店。”
程屹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林焰在厨房准备晚饭,但程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客厅这边。
小陈汇报完后,压低声音说:“队长,林先生那边...老猫的人真的找过他?”
“嗯。”程屹的表情严肃起来,“林焰脖子上的伤就是证据。小陈,加派人手,24小时监控这个小区。老猫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小陈犹豫了一下,“队长,林先生对你是真心的。这几天你在医院,他几乎没合过眼。有次我去换班,看到他坐在走廊里哭...他真的很怕失去你。”
程屹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转头看向厨房,林焰正在切菜,背影单薄但挺直。
“我知道。”程屹轻声说。
小陈离开后,林焰端着晚饭出来。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很清淡,适合病人。
“程哥,吃饭了。”林焰说,声音平静,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吃饭时,程屹问:“你这几天都没开店,没问题吗?”
“没事,跟客人都解释过了。”林焰给他盛了碗汤,“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养好伤。”
“林焰,”程屹放下筷子,“关于老猫的事...”
“程哥,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林焰打断他,又给他夹了块鱼肉,“医生说你要补充蛋白质,伤口才能好得快。”
程屹看着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吃饭,但心里明白,林焰在逃避这个话题——不是害怕,而是太害怕失去他,所以宁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晚饭后,林焰收拾碗筷,程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想拿止痛药,但林焰已经先一步把药和水递了过来。
“疼了?”林焰担忧地问。
“有点。”
“去躺下吧,我帮你换药。”林焰说,“今天该换药了。”
客房里,程屹坐在床边,林焰小心地拆开绷带。伤口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依然红肿,缝合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林焰的手在颤抖。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极轻,像对待易碎品。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程屹说,但消毒液碰到伤口时,他还是不自觉地吸了口气。
林焰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程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你撒谎。”
程屹愣住了。这三天来,林焰一直很坚强,很镇定,但此刻,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
“林焰...”
“对不起。”林焰低下头,快速擦掉眼泪,继续换药,“我只是...只是想起你昏迷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再晚点就可能...程屹,我真的好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程屹用右手握住他的手腕:“林焰,看着我。”
林焰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在这里,我没事。”程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就一定会做到。”
“但老猫...”
“老猫的事我会处理。”程屹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你的安全对我来说很重要,明白吗?”
林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点头,说不出话来。
换好药,重新包扎,林焰的情绪慢慢平复。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看着程屹。
“程哥,”他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老猫的威胁,如果不是因为我被卷进来,你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但程屹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看着林焰,看到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难以掩饰的深情。
“会。”程屹回答得毫不犹豫,“不是因为威胁,也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
林焰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他笑了,笑容里还有泪光,但纯粹而明亮。
“那就好。”他说,“只要你想让我留下,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夜深了,程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因为今晚的对话而温暖柔软。
他能听到客厅里林焰轻微的动静——他在沙发上躺下了,但显然也没睡着,偶尔会翻身。
凌晨一点,程屹起身去喝水。推开房门时,他看到林焰蜷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程屹走过去,发现林焰在哭。无声地哭,压抑地哭,像怕吵醒他。
“林焰。”程屹轻声叫他的名字。
林焰的身体僵了一下,迅速擦掉眼泪,但没有转身:“程哥,你怎么起来了?伤口疼吗?”
“不疼。”程屹在沙发边坐下,“你在哭。”
“没有...”
“林焰,看着我。”
林焰慢慢转过身,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在昏暗的夜灯下,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林焰说,“我只是...控制不住。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老猫掐我脖子的感觉,想起你昏迷的样子...程屹,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程屹的心被这话狠狠揪紧。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林焰脸上的泪水:“我不会有事,我保证。”
“但保证没有用!”林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哭腔,“你是警察,你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把危险留给自己!程屹,你能不能...能不能也为自己想想?也为...为在乎你的人想想?”
程屹沉默了。他看着林焰,看着这个为他流泪、为他恐惧、为他勇敢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和疼痛。
五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情感藏在警服之下,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担心。但林焰出现了,用最执着的方式,打破了他所有的习惯,让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渴望被关心,被在乎,被爱。
“林焰,”程屹轻声说,“过来。”
林焰坐起身,但程屹摇了摇头,示意他躺下。然后程屹也在沙发上躺下,小小的沙发勉强容下两个人,他们不得不紧紧挨着。
“程哥,你的伤...”
“没事。”程屹用右手轻轻环住林焰,“睡吧,我在这里。”
林焰的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靠进程屹怀里。他闻到了程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熟悉的气息,感觉到了程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程哥,”林焰轻声说,“这样...可以吗?”
“可以。”程屹说,“睡吧。”
林焰闭上眼睛,眼泪又滑落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幸福。在这个危险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沙发上,程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在乎你,我想保护你,我想让你安心。
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像黑暗中的微光,温暖而坚定。
程屹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林焰的呼吸渐渐平稳,能听到他偶尔的梦呓,能闻到他发间的清香。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因为怀里的这个人而变得完整。
他想起小陈说的话:“林先生对你是真心的。”想起林焰为他做的一切,想起他说“我真的好怕”时的神情,想起他固执地守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五年了,从救下那个少年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绑在了一起。而现在,这份绑定不再只是恩情和责任,还有了更深的情感——是爱,虽然还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感觉到了。
程屹低头,轻轻吻了吻林焰的头发。这个动作很轻,林焰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更紧地靠向他。
夜更深了。危险还在,老猫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剑。但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
而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感情,需要危险来催化;有些人,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最深的印记。
程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因为他知道,怀里的这个人,会一直在他身边。
而林焰在睡梦中,嘴角扬起了一个满足的微笑。他梦见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梦见了程屹救他的那个瞬间,梦见了那句“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五年了,他找到了程屹,站在了他身边,甚至...躺在了他怀里。
这就够了。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都值得。
因为爱,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候,找到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