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熙被扶回病房,强制按在病床上休息。大脑轻微的眩晕感让他很是疲惫,但也同时折磨着他。
脑子里将案情发生的现场,车祸过程,失踪者家里的调查,一幕幕回想。记挂着案件,陈少熙怎么也睡不着。
睁开眼,昏暗的病房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妈妈不在。
陈少熙轻声掀开被子,坐起,略微低着头寻找着自己的拖鞋。脚刚一蹬地,妈妈站在环胸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陈少熙来不及遮掩,就这么被妈妈抓个现形。“妈,我,我就是上个厕所。”
“上厕所抓着手机?要不要顺便把车钥匙也抓着?”妈妈盯着他刚刚因为慌张不小心按亮的手机屏幕,表情很是严肃,看得陈少熙心里莫名地紧张。“躺回去,医生没说出院不许出去。”
陈少熙立马扬起讨好的笑容,“妈↗妈↘,我就是躺着太无聊了,想出去走走,我保证,就在医院里走动。”说着还竖着两根手指做发誓模样。
发誓用两根手指,可见也不是真心的。妈妈没有任何回应,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他。
陈少熙也是第一次见妈妈这么严肃,不敢太过反抗,乖宝宝地躺好,闭眼。
躺了半天,感觉妈妈盯着自己的视线还在,陈少熙心理建设了一会儿,又坐起靠在床头。“妈,我还是想出院,那些人等着我们救命呢,我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失望。”
“所以呢?陈少熙,妈妈有时候多希望把你养得自私一点。”
妈妈背对着走廊的灯光,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看不清表情,安静的病房传来水珠落地的声音。许久,两人不再多说一句话。
沉默许久,妈妈进到病房将床头早就凉透的水换了,“太晚了,明天让医生多开些药,我再送你回队里。”
陈少熙揽过妈妈,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妈妈怀里,“对不起妈。”
妈妈沉默着,手轻抚着陈少熙的后背。
“睡吧,医生嘱咐要多休息。”
陈少熙刚乖乖躺下,走廊外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经过,可见走动的人有多着急。他一下又要坐起,起身出去查看,被妈妈一只手按回病床上。
“你躺着,我出去看。”
陈少熙躺着等了一小会儿,不见妈妈回来的身影,忍不住还是起身穿着鞋出去。
一到门口,妈妈快步走来,气息微喘,扶着墙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才开口。“你那个同事醒了,刚刚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一听王一珩醒了,陈少熙也坐不住了,抬脚就往他的病房走去。
转到普通病房的王一珩床前围满了医生,所有人都在病房外等着。赵一博也跟着赵小童等在外面。
杨袂正踮着脚眼巴巴地透过那透明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况。
“怎么样了?”
见陈少熙过来,他才转身和陈少熙打了个招呼。
“陈队。医生还在检查。今晚我守夜,刚用棉签给我们老大沾水的时候他突然就睁眼了,然后医生就给他转移到普通病房了,具体的还要等医生出来。”
杨袂的话刚说完,里面的医生就开门走了出来。
到底是赵一博请来的人,先是对着一博点了头,这才交代起王一珩的情况。“病人清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他右手小臂骨折,手臂与肩膀连接处脱臼,脑袋撞击较严重,除了脑震荡,还有撞击留下的淤血不方便手术清除。短时间都不能下床行走。有一点需要提醒一下,因为淤血的位置在前额叶皮层区域,淤血挤压到这部分的神经,病人会出现记忆缺失或者记忆紊乱的情况。需要等淤血被身体自我吸收完才会恢复正常。”
“记忆缺失或者紊乱?”陈少熙听着医生的解释 拧着眉,结果医生的检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报告每一页都在证明着医生说的话,“会影响近期的记忆吗?”
“都有可能。毕竟人的记忆存储不是电脑程序,有固定的顺序和位置。病人刚清醒,还没完全恢复,刚刚又睡过去了。他也需要多休息,病房不宜太多人,留一人照顾就行,如果各位要探病建议等明日病人清醒再过来。”
一行人没待多久,又各自散了回各自的病房。
陈少熙今日本来就够折腾了,回到病房刚一躺下就真的睡了过去。
次日,妈妈拎着早饭回到病房,病床上空无一人。妈妈想也没想扭头往王一珩的病房走去。
果然此刻王一珩的病房内就两人。一个陈少熙,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脑袋上围着一圈纱布,手臂打着石膏。
一个王一珩,右手全裹着石膏,僵尸般弯曲不了半分,只有五根手指露在外面还算是灵活,可以活动。脑袋更是包扎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脸颊微肿还带着淤青。
妈妈拎着早饭便入内,两人说话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
王一珩倒是乖巧地对着妈妈一笑,“阿姨好。”
妈妈路过陈少熙瞥了他一眼,默默叹了口气,将食物在床头柜上一一排开,一看便知是两人份的。“医生说你现在开始可以吃些流食,阿姨多买了份粥,让老板煮成糊糊,你等下吃点。躺了好几天,胃里空空的对身体恢复也不好。”
“谢谢阿姨。”王一珩此刻还不能大幅度地移动脑袋,只能用眼神有限地表达感谢。
“和阿姨客气什么。你爸妈……。”
妈妈话还没说完被王一珩率先打断,“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受伤的事。之前就和同事和领导说过,怕爸妈担心。阿姨要是遇到我爸妈,拜托帮我保密。”
妈妈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否定,只是看着两人的样子又叹着气。“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我们才担心。这次要不是我电话刚好打过来,听到周边的声音不对,连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出了车祸。知道你们工作有一定的危险,可也要让家里人知道你们的情况是不是。要是哪天……。算了,你们以后多注意些安全。”
陈少熙听得心软软,又十分的愧疚,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我们没事。你要不先去休息休息,这里有护工守着。”
妈妈放好早餐,打开好所有的盖子,一碗糊糊模样的粥里还放着一根吸管。“行了,知道你们有事要聊,把早餐吃了。粥你帮忙端一下,让一珩用吸管吸。我正好给你办出院手续,顺便收拾一下。”
“妈,不用收拾,我回队里就好。”
“回什么回,最近你给我回家住,上下班司机送你。”说完明显收起自身的气势,看向王一珩温柔了些,但是语气也是不容拒绝的,“听说你爱吃汉堡这些。最近什么都不能碰,辛辣刺激的食物一点都不能吃。阿姨给少熙准备饭的时候会给你多备一份,医院的饭做得都不太好吃,你让护工不用买了。你要不吃,我这就给你爸妈打电话。”
两个刑侦队的老大就这么被训得只能乖巧地听着 。
等妈妈出了病房没了身影,陈少熙用自己还能活动的手端着粥递到王一珩嘴边。“喝吧,不然等下我们俩只能再被骂一顿。吃完再继续聊。”
王一珩就着吸管喝了大半碗粥,实在是吃不下了才作罢。陈少熙把床头柜剩下的所有食物全消灭完,一抹嘴开始谈论正事。
“车祸的司机死了,说是醉驾,你什么看法?”
王一珩敛下眼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嘴唇微启,“盯着HD的人。他们与SQ之间可能不止竞争地皮那么简单。你那边有什么收获?”
“也没什么收获,我只是比你早醒一天,李昊那边的尸检还没出结果。尸体泡过水,要查痕迹比较难。那些失踪者家里有没有线索还在查,案件进度很缓慢。我怕上面会把案子交给别人,所以等下我会回去一趟坐镇。只是你这边应该不会让你再插手了。”
王一珩动了动自己露在外面的五根手指,自嘲一笑。“我这样让我参与的话干什么?给大家表演个手指操解闷?”
陈少熙噗嗤一笑,见他还能开玩笑倒也放心了。“对了,医生说你脑袋里还有一小块淤血,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陈少熙没有直接问他有没有忘记什么,也是想看他有什么反应,还在防着他。
其实在出车祸时,王一珩第一反应是护住赵小童,原先对他的怀疑已经散了几分。现在对他又防范起来了。
谁让今早陈少熙过来,看到王一珩的第一眼便感觉他眼神变了。
同样都是看熟人的眼神,王一珩一早看到陈少熙眼神是看熟人的模样,可那一闪而过的疏离还是被陈少熙看到了。
陈少熙很想弄清这一抹的疏离是怎么回事。在妈妈进来之前,他就问过王一珩一些问题,都能对答如流,可以说他记得或者应该说比车祸前记得还清楚。但陈少熙还是觉得十分怪异。
压下心头的怪异感觉,陈少熙伸手要拍一拍王一珩肩膀,发现他的肩膀也都包裹上了。伸出的手尴尬地悬空一会儿,又收回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早点回去,不然以后老头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陈少熙出了病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低头沉思。而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王一珩转身离开。
妈妈办完所有手续,开着车把陈少熙往刑侦队送。妈妈瞥了一眼副驾的陈少熙,正身残志坚地和一份报告做奋斗。
“你都出院了,特意找医生要一份王一珩的检查报告做什么?这么关心你同事的?妈妈提前和你说明,我们家很开明的,你要喜欢我们没意见,但是不能强迫人家,他好歹还比你小点。”
陈少熙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模样看向妈妈,“妈,你想什么呢?我这是工作,顺带关心一下同事的身体健康。哦对了,我拿报告这件事你别说出去。”
妈妈瞥了他一眼,随后专心开着车,“行,你的事妈妈不会多说。回队里中途你要出去我们也不方便开车送你,记得让你们同事开,上下班你爸交代了司机接送。别自己逞强一只手就开回来了。真要这样我就让司机到点就蹲你们门口等你。”
“好的好的,妈你别担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一到地方,陈少熙手里捏着报告径直往李昊的实验室走。
他知道整个车祸事件中最奇怪也被大家忽视了的一点,王一珩的伤。
车上四人都受伤了。按道理,受伤最严重的应当是在主副驾驶室的两人,而不是后排系了安全带的。即便是后排都系了安全带,出事时王一珩护住了赵小童,可他是怎么做到伤得最重的。
所有人的重点都放在了死去的肇事者,四人的伤情上,却都忽视了伤情的不合理。
陈少熙将报告夹在自己受伤打着绷带的手臂中间,一手掏出电话打了个电话出去。“喂,把我们出事那辆车的车内行车记录拿回来,还有货车司机的也要,我在李昊这边,等下回去。”
陈少熙讲着电话,注意力不在过往的人身上。这一下就迎面撞到了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李昊身上。
“嘶~,我说陈少熙,你受了个伤,视力也退化了?我这么个大活人说没看清人就没看清?差点给我撞散架了。”李昊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从地上站起,拍了拍白大褂粘上的灰尘。还好他手上没拿什么东西出来。
陈少熙赶紧拉了一把李昊,“对不住对不住。刚刚想事情想得太投入了,没看路。你没事吧,我没撞坏什么东西吧。”
李昊瞥了一眼陈少熙脑袋上的绷带,再看看他手上打的石膏。“就撞一下,比起你现在这模样,我还真不算什么。说吧,找我要结果还是真的有其他事?”
陈少熙拿出刚刚夹在他手臂中间的报告递了过去。“帮我看看这个报告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昊只是翻了看两眼,惊呼出声,“哎呀,这么严重?车祸?你的?还是谁的?”
陈少熙拿给李昊看的报告是将第一页的名字拿掉的,好在那一页是其他常规的检查,要看的都在后面。“怎么样?细说一下。”
李昊上下看了一眼陈少熙,排除报告是他的,那也就是王一珩,不知他为什么会特意拿着王一珩的报告找自己。“行吧,我们进去聊,刚好尸检结果出来了,我要去给你们送报告呢,省事了。”
还是熟悉的办公室,还是熟悉的位置。上一来,李昊还在劝说着他和王一珩别闹矛盾。
李昊将报告翻到淤血处的细节记录,“其他地方,比如手臂骨折这些问题都不大,后续休养好都可以修复。关键点在脑部淤血。这件事可大可小。而且淤血的位置很刁钻,前额叶皮层,压迫着神经。对伤者的记忆会有损害,甚至会影响他认人视物的能力。看报告上写的记录,这淤血还算小,顶多让他记忆紊乱,或者部分记忆缺失,医院配点药再加上身体自我修复能好,只是时间会久一点。”
陈少熙早就将车祸发生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都回想了一遍,那时他专注着怎么让车祸伤害降到最小,根本不知道后座发生了什么。他下车后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两人的情况,王一珩受伤的位置好像是在侧边。
陈少熙按着回想中王一珩头上伤口的位置在自己脑袋上点了点。“如果撞击是这里,淤血会往前跑吗?”
“这个不排除的。人身体里的血液本身就是流动的,在一瞬间流速加快,将淤血带过去也有可能。”
陈少熙听着若有所思,手在桌面上慢慢敲击着,“你说什么情况下坐后排且系了安全带的人车祸里会受伤最严重?”
“很简单,三种情况。一,撞击位就在他那个位置。二,故意顺着冲击力往前撞。三,身边人推了一把。后面两种情况要很快就反应,还有很好的身手。撞击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李昊越说,陈少熙眉头皱得越紧。难不成是自己多香了?“没事了,说说尸检结果。”
李昊将所有检测出来可用的东西都装成一盒,放在陈少熙面前。“干我们这行的最怕拿到的是泡过水或者经过火烧的。尸体上除了死者自己的指纹,其他所有地方都已经检测不到任何指纹了。那个袋子底部有大量的血迹,侧边有一小点血迹明显与死者的血迹不相符。只是那么一点点,泡水许久了,我们检测了许久还是没能提取有用信息。但是根据位置模拟,应当是凶手脚部有伤,抛尸过程中袋子黏上脚部的血迹。”
李昊拿着一个袋子,在办公室旁的空地上模拟着重物拖拽的动作,袋子擦过的位置。
“另外你们在上游位置找到一片带有细微血迹的杂草,经过检测,那血迹不是死者的。我们去测量过那里的高度,复原了现场的痕迹。提取到两双嫌疑人的脚印,一个是属于死者楚歌的。根据脚印大小测算,嫌疑人身高应当在180到182之间,且有轻微的跛脚。现场提取到的脚印都是一深一浅。左脚受不住力,嫌疑人抛尸时袋子是靠右脚支撑,那脚上伤口的位置应当在右脚。”
“根据我们的模拟实验,受伤的位置在脚踝及脚踝往上五厘米的位置之间。除此之外还有。”
李昊放到电脑上拍摄的照片,那是楚歌的手指甲缝。
“我们还在楚歌的指甲缝里发现一些人体皮肤组织。那甲缝看得出是被清理过的,只是还有细微的残留。这个嫌疑人很有反侦查意识。经过对比,杂草上的血迹以及在甲缝中发现的皮肤组织都是属于一个人的。有意思的是,提取出来的数据刚一导进数据库就找到了人。”
李昊敲击着电脑,屏幕上立马弹出一张照片,看照片的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人叫郝仁,今年三十五。先前因组织抢劫被抓入狱,无期徒刑,现在还服役时间内。他正好身高180,幼年时左脚受伤无法治愈形成跛脚。”
陈少熙看着系统显示的资料满脸不可置信,“还在服役?那他怎么出现在外面?另外他是什么情况的抢劫会被判无期?”
“他就是几年前动手伤了蒋敦豪和赵一博的人。虽然是以抢劫罪入狱,但是赵一博亲自出面的,将他的量刑提到了最高级别。其他参与的人基本都是无期和三十年。”
一个被抓的人是怎么出现在外面的?越狱了?还是……。
李昊继续敲击着电脑,继续往下说。“死者被抛下水时就已经死亡,确认脑后的伤口就是致命伤。上游发现的扳手,经过检测上面的血迹是死者楚歌的,后脑勺伤口的形状和扳手正好符合,能确定扳手就是作案凶器。但扳手上只有楚歌的指纹。另外发现死者颈部有勒痕。勒痕大小正好是成年手臂大小。死者死前应当有经过剧烈的反抗,对此我们也做了模拟。”
模拟现场应当是郝仁用手臂勒住楚歌的脖子,此时的楚歌手上是有扳手的。两人在争抢扳手过程中,楚歌挠伤郝仁的手臂,在指甲缝中留下皮肤组织。最后郝仁应当是就着楚歌的手抓着扳手往脑袋上敲。那受伤的位置很刁钻,不像是直接背部受袭击会出现的伤口,但是按这情况推理一切就刚好都吻合了。
“对了,我在楚歌鞋底发现了一点油墨,这种油墨在市场上是禁止买卖使用的。”
陈少熙看着屏幕上的油墨成分分析,脑中将所有失踪者的共性串联成线。“这种油墨只在印钞厂会有,有人在造假币。”
陈少熙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李昊,你帮了大忙了。我先走了,剩下的证据麻烦你汇总发我。”
陈少熙立马端起李昊先前给的存放证据的盒子往队里跑。
队员就这么看到吊着一只手的陈队长一手抱着盒子,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指挥着他们把所有在失踪者家里找到的东西和照片全部摆放出来。
果然,十个失踪者包括楚歌,要么是机械制造专业,要么就是有这一门手艺的。有的是化工出身,能调配实验做出油墨的,还有就是会雕版印刷的。这些失踪者的技术都是数一数二的,不过是就职的工作不出彩,让人忽略了。
“去查,城南附近有什么位置是隐秘没人,又可以开设大型工厂的。”思索片刻,陈少熙记起之前SQ与HD竞争的地皮好像就是城南的。“另外暗查一下SQ在那边的工厂,别让其他人知道。”
纷纷好一切,陈少熙起身,打算去郝仁所在的监狱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