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净水湖的水汽漫进寝殿时，琉璃是被额角的凉意惊醒的。她猛地坐起来，棉质床单在指缝间揉成皱巴巴的团，后背的亵衣浸着薄汗，贴在皮肤上黏得发慌。窗外的天光还泛着青，像记忆里某个阴雨天的清晨——不对，她忽然僵住，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她明明连“记忆”是什么形状都摸不清。
“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从榻边传来，琉璃转过脸，就看见水清璃坐在阴影里，银白的长发泛着月光似的淡光。他的指尖还沾着半干的水痕，应该是刚从湖边巡视回来——这是她最近才摸清的习惯：每天清晨他都会去检查水域的能量波动，像个守着宝藏的孩子。此刻他正倾身过来，指腹轻轻擦过她额角的汗，温度比湖水暖一点，像春末流过掌心的溪流。
“我……梦见了两个人。”琉璃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青纹布渗进来，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稳下来，“他们的脸很模糊，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粉色连衣裙；另一个穿白色校服裙，像纸做的，飘在黑暗里。还有个声音在喊‘小美’，我想听清楚，可耳朵里全是滋滋的响，像电流劈过……”
她的声音突然卡壳，因为水清璃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他的眼睛是深海般的蓝，此刻正认真地望着她，像在拆解一段复杂的水纹：“不用急着抓住碎片。”他说，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后颈，把散在肩后的头发拨到耳后，“你愿意说，我就当你的听众；不愿意说，我就陪着你等风来。”
琉璃的耳尖一下子红了。她想起昨天傍晚在莲花池边，水清璃也是这样望着她，说“琉璃，我喜欢你”。那时晚风把荷香吹进她衣领，她的心跳得比第一次操控水球时还快，连“我也喜欢你”都差点咬着舌头说出来。现在他的掌心还停在她后颈，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让她想起一种陌生又温暖的感觉——像小时候抱着妈妈织的毛线团睡觉，像哥哥偷偷塞给她的草莓蛋糕，像……像什么呢？她想不起来，只觉得胸口胀胀的，像含着一颗没化的糖。
“我想出去走走。”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尖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水清璃立刻站起来，把搭在屏风上的月白外衫披在她身上，领口的珍珠扣还留着他的体温：“慢一点，回廊的台阶滑。”
寝殿外的回廊绕着净水湖延伸，晨雾还没散，远处的莲花峰像浸在牛奶里的玉簪。琉璃扶着栏杆走，指尖碰到冰凉的青玉，忽然顿住——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她耳边呼气：“小美，别怕。”
她猛地转头，身后只有水清璃，正疑惑地望着她。那声音却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带着点熟悉的奶声奶气：“我们一直在哦。”还有另一个更温柔的声音：“等你想起我们的时候……”
“水清璃，你有没有听见——”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湖水突然泛起了涟漪。原本平静的湖面像被谁揉碎了，浮起层层叠叠的光，最后汇聚成一面圆镜。琉璃凑过去，看见镜中映出两个身影：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扑过来，指尖穿过水面碰到她的手背，像一阵温暖的风；穿校服裙的女孩站在后面，眼睛里闪着泪，却笑着挥手：“小美，我们没事啦。”
“是你们……”琉璃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镜中的身影突然开始消散，像被风刮走的雾。她急得要伸手去抓，却被水清璃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很暖，让她想起刚才梦中的温度：“是残留在你灵魂里的意识。”他说，目光落在湖面上还未散尽的光纹里，“他们用生命守护过你，所以灵魂的碎片一直陪着你，在告诉你，他们很好。”
琉璃望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湖水，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湖边醒来时，水清璃说她的灵魂里有“被温柔包裹过的痕迹”。现在她终于懂了——那些模糊的梦，那些陌生的念头，都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握着她的手，说“不要怕”。
太阳慢慢升起来，晨雾散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她的发梢。水清璃站在她身边，影子和她的叠在一起，像两株并排生长的莲。琉璃侧过脸，看见他眼尾的碎光，忽然笑了：“我好像……有点想他们了。”
“那就记着。”水清璃伸手，把她被风掀起的外衫拢紧，“记着他们的温度，记着他们的声音，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他们会在记忆里等你。”
琉璃望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他的身上有湖水的清苦，有莲花的甜香，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像她忘记的家，像她忘记的家人，像所有她失去又正在找回来的东西。现在她握着他的手，就像握着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未知的门。
远处的莲花峰传来精灵的歌声，婉转得像水纹。琉璃靠在水清璃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重合在一起，像净水湖的波浪，轻轻拍着岸边的石。她想起梦中的两个身影，想起他们的笑，想起那个喊“小美”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被遗忘的过去，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慢慢走过去，轻轻说一声：“我来了。”
而现在，她只要握着身边这个人的手，就足够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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