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的夏天是裹着湿意的蒸笼。莲花坞的风里都浸着水汽,走两步就像钻进了刚揭盖的澡堂子,黏糊糊的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满池的荷花荷叶间飘着黑压压的蚊子群,岸边的柳树里蝉鸣炸得人耳朵疼。这种热,就是把蒲扇摇断了也没用,唯有一头扎进湖里,让凉丝丝的湖水漫过头顶,才算活过来。水面上浮着的荷叶被溅起的水花撞得东倒西歪,像暴风雨里的小筏子。
魏无羡和江澄小时候总在这儿比谁跳得远。江厌离永远是裁判,有时站在岸边,有时坐小船上,有时干脆趴在码头边晃着脚,发间别着朵粉白的荷花,笑盈盈地看着他俩疯。
上回魏无羡在莲湖里游泳,还是去云深不知处听学前的那个夏天。算起来要么是十八年前,要么是五年前——看怎么算罢。反正都跟上辈子似的。
他现在就站在当年跳了百八十次的码头边,看着蚊子在荷叶上嗡嗡地盘旋,水黾在水面划出细碎的纹路,像在冰上描花。
“魏无羡。”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无羡头也没回,懒洋洋地应了声:“江澄。”
他之前传过话,说要路过云梦,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意思是我就在云梦泽待三天,最远到云萍城,别见着有人说看见我就兴师动众。他本来没指望江澄会搭理,结果某天夜里在破 barn 里睡觉的时候,一只泛着紫光的蝴蝶停在了他枕头上,传来江澄那股又硬又冲的声音:“哦,原来大名鼎鼎的魏无羡架子这么大,连回来拜个师都不肯?”
于是第二天一早,魏无羡就牵着小苹果往莲花坞来了。此刻被江澄用熟悉的眼神瞪着,他居然还觉得有点踏实。
江澄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胳膊抱在胸前,穿的比上次见面时轻便多了——就算是三毒圣手,也扛不住云梦的三伏天。换做以前,魏无羡早凑上去打趣了:“你本来就火气旺,小心再热得炸了毛,直接原地烧起来!”
三毒挂在江澄腰侧,紫电缠在他手指上,阳光照在他头顶的发冠上,亮得晃眼。
魏无羡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我来拜祭。”
江澄嗤了一声,却没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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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坐在临水的小木亭里。亭子的木头颜色比魏无羡记忆里的浅多了,也就几年的光景,不像小时候的那些亭子,已经在风吹日晒里待了两百年。
江澄一句话也不说,魏无羡只好自己找话题。他跟江澄讲起前阵子在河南山里的夜猎,那回嵩山禅寺的和尚都中了邪,看着和常人没两样,却都以为自己是五岁的小娃娃。村民们急得不行,把他请上山,就看见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和尚们在花园和塔林里追来跑去,笑得跟傻子似的。
他讲了怎么解的咒,怎么跟五十多个一脸懵逼的和尚解释他们上周都干了些什么,等着江澄像以前那样打断他——“魏无羡你能不能闭嘴?”——可江澄就坐在那儿,盯着湖面发呆,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魏无羡又接着讲解咒后的那晚。他下山回村子,差点被半个村子的人围起来。大家又是道谢又是送花,硬拉着他去了村里的酒馆,灌了他一晚上的酒,任凭他怎么说不用客气都没用。
“不止这一次,”魏无羡皱着眉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只蚊子叮在他手背上,他随手挥开,“我真搞不懂,不管我走到哪儿,好像人人都认识我,都知道我来干嘛。上次在集市上,一个当官的认出我,非要请我吃饭!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拒绝白吃的饭,可……”
他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他们是怕我。怕夷陵老祖。我以为修仙界之外没人认得我长什么样,不然干嘛一个个都跟伺候祖宗似的哄着我?”
他挠了挠头,吐槽道:“再说那些画夷陵老祖的破画,把我画得跟个丑八怪老鬼似的,也太侮辱人了吧?”
“你是在逗我吗?”江澄终于开口了,这是他俩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
“逗你干嘛?”魏无羡一脸莫名其妙。
江澄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语气平板:“你怎么能这么蠢?魏无羡,老百姓不是怕你,是怕你家那位。”
“我家哪位?”魏无羡没反应过来。
“谁不知道要是敢怠慢你,含光君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杀上门来要人。”
“等等,你说啥?我家那位?”
“操。”江澄翻了个白眼,翻得眼尾都快抽筋了,“别跟我装蒜,我知道你和蓝忘机那点破事。我宁愿死也不想想这些,但你当我是瞎子吗?”那潜台词就是——不像你那么蠢。
“不是,我……”魏无羡干笑了两声,心里有点发慌,“这肯定是误会!我和蓝湛不是那种关系!”
江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魏无羡,我都说了我知道,你别撒谎了。我根本懒得管你们的破事。”
“我没撒谎!”魏无羡急了,“我要是真跟蓝湛成亲了,我自己能不知道?”
“你俩在祠堂里一起拜过祖先!”江澄语速慢了下来,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困惑,“我亲眼看见你俩在祭坛前磕头。”
“那是拜祭!就跟我这次回来一样!”
“观音庙之后你消失了一个月!你敢说那不是私奔?”
“别乱说!”魏无羡猛地拔高了声音,耳朵尖都红了,“我们只是——只是在处理金光瑶的后事,泽芜君闭关之后,蓝湛接了仙督之位,总得把诸事都理顺了不是?”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些日子的画面。
天刚蒙蒙亮蓝湛就起身练剑,他要多赖一个时辰的床,醒了就一起吃早饭,泡一壶陈年的茶,绕着云深不知处的山慢慢走。去寒潭沐浴时两人都故意错开视线,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对方的侧脸。在瀑布底下合奏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袍,轰鸣的水声盖过了一切,只有琴弦的震颤和心跳声清晰得可怕。
蓝湛忙着处理仙督的公务,他们就尽量凑着他的饭点一起吃饭,夜里窝在静室里,有时是蓝湛替他梳头发,有时是他给蓝湛系抹额,你给我倒酒,我给你添茶。他会偷偷画蓝湛的样子,把那人发梢的弧度、唇线的轮廓、只穿一件薄睡袍时的身形都刻进脑子里。烛火摇曳时,蓝湛的影子投在墙上,宽肩窄腰的线条清晰得让他不敢多看。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澄的声音里满是嫌恶,打断了他的神游。
魏无羡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我们没躲起来,就是在云深不知处处理事务罢了。”
“处理个屁!”江澄嗤笑一声,“你从见他第一眼就黏上去了,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旁人看着都替你臊得慌!”
“我们是知己!”魏无羡梗着脖子辩解,语气里却带了点虚。
“知己?”江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怒意都僵住了,“你们俩居然还没成亲?”
“我都说了——”
“合着你钓了他十六七年?”江澄摇着头叹气,“那可怜的家伙,眼光差成这样也是活该,不过你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没钓他!”魏无羡急得差点跳起来。
“没钓?”江澄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魏无羡!难道是含光君对你做了什么不名誉的事?”
午后的日头正毒,魏无羡的脸一下子烧得能煎鸡蛋,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谁的清誉都没坏!”
“瞧你那副失望的德行!”江澄作势要吐,“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你说这个!好好的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
“是你先八卦我的感情生活的!”
“你——你给我闭嘴!”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荷花池的水声,远处传来少年弟子练剑的喝喊声——“马步!哈!”“弓步!哈!”“虚步!哈!”,混着蝉鸣和耳边偶尔飞过的蚊子嗡鸣。
魏无羡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荷花和水藻的味道,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几十年前。六岁时拿着木剑瞎比划,七岁时终于摸到了真剑,阳光照在剑身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后厨的肉香飘过来,他却三天没吃饭,是被罚了。饿得肚子咕咕叫,眼泪都快掉下来,还是硬撑着练步法。夜里饿得睡不着,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江澄的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我偷了个包子给你”。
等等。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抓住江澄的袖子:“你说我钓他?江澄,你是说蓝湛喜欢我?是那种喜欢?”
“滚出莲花坞!”江澄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摸佩剑的剑柄。
“哎哎哎!我走我走!”魏无羡赶紧往后缩,手脚并用地翻出了凉亭的栏杆,落在下面的回廊上,“你这臭脾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会跟蓝湛说你问好的!”
“敢提一句试试!”江澄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我就提!我还要跟他说你祝我们百年好合!”魏无羡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笑得一脸欠揍,顺着栈桥跑到岸边,穿过莲花坞的主院,一路冲到了外面的树林里才敢放慢脚步。
树林里的树荫挡了不少日头,地上斑斑驳驳的全是阳光的影子。他把小苹果拴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小树上,此刻脑子里全是江澄的话。
你的夫君。
魏无羡捂住胸口,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他想起之前好几次从噩梦里惊醒,天刚蒙蒙亮,蓝湛还在熟睡。一开始是他们一起夜猎的时候,后来是在云深不知处暂住的那一个月,每周都要被噩梦缠上两三次。有一次他吓得浑身是汗,再也睡不着,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蓝湛睡的外间,坐在地上试着调息,不知不觉就靠在蓝湛的腿上睡着了。醒过来时蓝湛正轻轻拍着他的背,明明自己也没法静心打坐,却陪着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他们在山顶分别时,天空像是被打翻了的蓝墨水,蓝湛的背影在霞光里显得格外孤单。
魏无羡站在树林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他。
现在就要见他。
他快步跑到小苹果身边,解开它鞍袋上的乾坤袋。没有佩剑,从莲花坞到云深不知处少说要走七天,还要牵着小苹果上山,得再多花半天。可他等不了那么久,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蓝湛说不定此刻正在藏书阁看书,或是在雅室处理公务,又或是在喂兔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嫁给他。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魏无羡摸了摸小苹果的耳朵,语气里满是兴奋:“老伙计,我们要去干一件大事!”
他掏出一叠符纸,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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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像浸在月光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魏无羡先绕到马厩把小苹果安顿好,那匹驴大概是被他折腾得够呛,甩着尾巴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他没多耽搁,沿着云深不知处的白色回廊一路跑过客房和雅室,直奔静室所在的小山丘。
静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影子在窗纸上摇曳。魏无羡的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静室前的院子,踢掉鞋子,踩着袜子就冲上了台阶,推开虚掩的门就喊:“蓝湛!”
蓝忘机正坐在青玉案前,脊背挺得笔直,视线牢牢锁着门口——想来是早听见他的脚步声了。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一只手还攥着半卷绢书,手肘边的青瓷茶杯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蓝湛!”魏无羡猛地推开门,气息还没喘匀就扯开了嗓子,“江澄说你喜欢我?!”
蓝忘机就那么看着他,眼神空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两件事:第一,魏无羡真的站在这儿;第二,这人正对着自己喊些要命的话。他抬手把绢书往桌上一放,那动作换了旁人,就得算“扔”了。
“魏婴。”蓝忘机开口,就要起身,却被魏无羡快步拦了下来。
魏无羡几乎是扑过整个房间,“咚”地一声跪在了桌前,膝盖几乎要碰到蓝忘机的衣摆。
六个月了。
这是他们分开的第六个月,也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蓝忘机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气,是他惯常沐浴用的花露混着雪松香,发尾还带着傍晚沐浴后的湿意,没戴抹额之外的任何发饰,只束着那条他看了千万遍的白色额带。他还在盯着自己看,黑眸沉沉,像是要把他这半年的模样都刻进眼底。
魏无羡忽然觉得眼前发飘,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魏婴!”蓝忘机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颤,“你怎么样?”
“没事没事!”魏无羡忙摆手,晃了晃脑袋把那阵晕眩甩走,“就是……唉,等会儿跟你说。蓝湛,蓝湛啊蓝湛。”
他的目光黏在蓝忘机脸上挪不开,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吞下去。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粉,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脖颈。他不是没见过蓝忘机半裸的样子——在云深不知处的冷泉里,阳光下他胸口的朱砂痣和背后纵横的疤痕都清晰可见,但此刻的蓝忘机却不一样。
没有佩剑,没有古琴,没有任何银饰,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亚麻睡袍,露出腕骨和锁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美得让人心头发疯。魏无羡跪在他面前,竟生出点想点上一炉香,摆上鲜果鲜花的念头——像在供奉什么稀世珍宝。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拇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和肩膀相接的地方来回摩挲着,像是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两周前你从长安寄信来,说要在河南逗留几日,再回云梦。”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魏无羡听得懂。
——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无羡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道不好,“那个……其实……”
他盼着蓝忘机能打断自己,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这次蓝忘机只是安静地等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透过衣料传过来,是他这半年来碰过最暖的东西,连夏日的烈阳都要逊色三分。
“咳……”魏无羡清了清嗓子,“今天下午,我回莲花坞了。”
蓝忘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听出了重点——今天下午。
“然后我跟江澄聊了几句,就……”魏无羡的心跳快得像受惊的鸟,要从喉咙里飞出来,“蓝湛,我们……是不是已经成婚了?”
蓝忘机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空白,方才皱起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回答,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魏婴,你脸色太差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合着这是把他当成说胡话的疯子了。
魏无羡赶紧摆手:“没病没病!就是有点累,真的!你听我说,我今天……好像做了个实验。”
“实验?”蓝忘机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想见你啊!”魏无羡急了,“我在莲花坞跟江澄聊完,实在等不及了,你知道我的小毛驴跑得多慢吗?”他忙解下腰间的乾坤袋,抓出一把今早在林间画的符箓——那时阳光正好,蝉鸣聒噪,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
蓝忘机接过符箓,视线却还黏在他脸上。
“你先别急着生气,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魏无羡拍了拍胸脯,“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成功了!就连小苹果也没事,就是它好像不太喜欢这法子,不过它本来就啥都嫌麻烦。再说了,总比我花上大半个月赶路强吧?”
蓝忘机低头仔细看着手里的符箓,忽然抬眼看向他:“魏婴,‘千里春’?”
“就是在普通传送符基础上改的呗。”魏无羡笑得有些得意,毕竟这可是他一下午的成果,“你也知道普通传送符最多只能传一里地,运气不好还能给你扔沟里,而且耗损灵力,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嗯。”蓝忘机点头,“所以……”
“所以我改了啊!”魏无羡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千里春’就是字面意思,只要能把目的地想得清清楚楚,千里之内都能传过去,而且半点不耗灵力,不管是正统灵力还是我的诡道都行!”
“云梦距姑苏足有两千里。”蓝忘机的声音沉了些。
“第一次传送完我发现没耗灵力,就想着试试多传一次呗。”魏无羡挠了挠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蓝忘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无奈的愠怒:“修仙史上从未有人画出过这样的符箓,你竟一个下午就画出来,还敢在自己身上试?”
“你这么说就显得我很鲁莽了啊。”魏无羡撅起嘴,见蓝忘机挑了下眉,又立马软了下来,“蓝湛,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太想见你了,一听到江澄说的那些话,根本等不及赶路……”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摆,“蓝湛,我们得谈谈,可我看着你就……”
话没说完,蓝忘机就张开了双臂。
魏无羡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窝进他怀里,后背贴着蓝忘机温热的胸膛,被他圈在臂弯里,下巴抵在自己的肩头。只有在蓝忘机怀里,他才会觉得被人紧紧护着,却又半点不觉得束缚。
“先喝茶。”蓝忘机松开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稳一稳心神,再谈。”
魏无羡皱了皱鼻子,不太喜欢姑苏茶的清苦,却还是乖乖接了过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吸了口带着草药香的热气。
“江澄说你喜欢我。”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蓝忘机“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把一缕散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此事,江晚吟说得没错。”
“你这语气怎么好像不太乐意似的?”魏无羡故意逗他,可胸口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暖融融的光从缝隙里溢出来,连嘴里的茶味都尝不出来了。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此事,他说得没错。”
魏无羡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竟一直绷着——从离开云梦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六个月前分开的时候,他就没真正放松过。
“你真有意思。”他又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太有意思了。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蓝忘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太阳穴,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云深不知处的山风带着凉意,空气比莲花坞清透许多,少了几分黏腻的潮气。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对方的衣带,脑子里转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要不干脆用瞬息千里回莲花坞待一会儿?让正午的日头把自己烤到冒烟,再瞬移回寒泉里冻个透心凉,冰火两重天肯定够爽。
可转念又想到这门法术能用到战场上的千百种法子,他立刻把这念头掐灭了。这种杀招还是烂在肚子里吧,反正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沾战事。
他忽然好奇,蓝忘机是不是也在想这些?是不是觉得他魏无羡鼓捣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带着毒的甜果,看着光鲜,底下藏着月亮背面的阴影。
下一秒,温热的吻落在了他耳尖。
哦,看来是他想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茶炉里的水早就凉透,只剩小半杯残茶。蓝忘机的手还温柔地顺着他的发丝,魏无羡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侧过身子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鼻尖蹭着那片细腻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轻跳。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点抖:"蓝湛,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离得太近,能听见蓝忘机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愿意。"过了一瞬,蓝忘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胸腔的共鸣,"我愿意娶你。"
魏无羡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就听见蓝忘机又补了一句,"……这是第三次了。"
魏无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第、第三次?"
蓝忘机低低地嗯了一声,指尖还在他发间摩挲。
"蓝湛!"魏无羡挣开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盯着他,"我知道咱们在江氏祠堂拜过一次,可哪来的第三次?"
"寒潭洞。"蓝忘机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我的抹额。"
"你的……"魏无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猛地反应过来,"我靠!不是吧!那时候……"
他哀嚎一声,又扑回蓝忘机怀里把脸埋得死死的,声音闷得像蚊子叫:"蓝湛,我那时候真不知道啊!早知道那是你们蓝家的定亲礼,我就算死也不会扯你抹额的!"
"结发之礼只是蓝氏婚仪的第一步。"蓝忘机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
魏无羡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呜咽:"我真想穿越回去把当年那个不懂事的自己暴打一顿!"
"别回去。"蓝忘机立刻按住他的腰,语气难得带了点急。
"你急什么,我就是说说,还真能穿越不成?"
"若是真有人能做到,那人一定是你。"蓝忘机的声音很认真。
魏无羡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进了蓝忘机的衣领里。他紧紧抱着对方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蓝湛……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们之间,不必说对不起。"蓝忘机的手顺着他的后背上下滑动,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在微凉的夜里暖得发烫。
"可你明明就是在等啊。"魏无羡吸了吸鼻子,"从前等我,我死了的那十六年也在等,我回来了还让你等我开窍……"
"不是等。"蓝忘机打断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是爱。是牵挂,是思念,一直都在爱。只要你还在这世上,我就没有什么可等的。因为你就在这里。"
"我在这里。"魏无羡重复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跟蓝忘机确认,"我在这儿。蓝湛,我爱你。"
"魏婴。"蓝忘机伸手把他抱得更紧,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吻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耳尖,吻遍了能碰到的每一寸皮肤。他们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两根缠死了的红线,指尖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袍,嘴唇贴着温热的皮肤。静室里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暖黄的光裹着两个人的影子,这是蓝忘机的家,也是他魏无羡的家——这里的门永远为他敞开,这里的结界认得他灵魂的频率,知道他是这里的主人。
"魏婴。"蓝忘机再一次唤他。
魏无羡抬起头,迎上了蓝忘机的吻。起初是温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后来渐渐加深,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与他的纠缠在一起。按在他后脑勺的手移到下颌,指尖轻轻摩挲着耳下柔软的皮肤。
他们再一次吻在一起,气息交融。"我是你的。"魏无羡含糊地说着,把蓝忘机按倒在木地板上。
蓝忘机的呼吸猛地一乱,声音带着点颤:"我的。是我的,魏婴。"
魏无羡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撑在对方胸口,就那样看着他。蓝忘机的黑发散在地板上,像泼了一地的浓墨,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了许多,双手扶着他的腰,一只膝盖抵在他后背,把他往自己身前带。
"我的蓝湛。"魏无羡低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我真想每一天都跟你拜一次堂,真的。"
蓝忘机笑了,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好。"
他伸手抓住魏无羡的衣襟,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过来。"
魏无羡俯身下去,迎接他的是一个带着暖意的吻。
像往后的每一个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