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暮光与糖霜
黄昏的光,是被蜜糖浸透的琥珀。
它流淌过静语庄园西侧长廊的拱窗,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橙金色。空气中浮动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混合着厨房飘来的、甜得令人心安的烘焙香——那是艾莉森夫人特制的香草糖霜,正在瓷碗里打发,准备涂抹在傍晚茶点的小圆饼上。
庭院里,四道影子被暮光拉得很长。
“左边!凤鸣,你左边空了!”龙曦的声音带着与她十四岁年纪不符的沉稳,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如同在无形的棋盘上部署兵力。
十二岁的凤鸣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圆眼镜,抱着怀里几乎比他上半身还宽的旧式战术模拟板,笨拙地向左挪动两步。模拟板上,代表帝国轻型斥候和联邦巡逻队的发光棋子正在一片缩微的森林地形图上对峙。
“姐,这不公平。”十岁的红蜷在白色藤编秋千上,膝盖抵着下巴,声音闷闷的,“你和凤鸣总玩这种‘战争游戏’。”她不喜欢那些发光的棋子,它们移动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像极了某种令她不安的振翅。
“这不是游戏,红。”龙曦头也不回,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战局,“这是策略推演。父亲说,理解冲突的构成,是避免冲突的最好方法。”她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衬衫,深棕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仿佛连庭院里的风都要听从她的秩序。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红。”蹲在秋千旁,正用小刀耐心削着一截白桦木的苍接口道。他与红是双生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红的敏感像易碎的琉璃,他的专注则像初锻的钢。木屑簌簌落下,逐渐显出一只展翅鹰隼的雏形。“有时候,你得直面让你害怕的东西。”
红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她知道苍指的是什么——上周她在藏书室角落发现的那只油亮、多足的生物,以及自己随之爆发的、几乎掀翻书架的尖叫。那不受控制的恐惧让她事后羞愧得发抖。
“好了,我的将军们,还有我的艺术家们,”温暖的声音从长廊传来,艾莉森端着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堆成小山的、糖霜雪白晶莹的小圆饼,“休战时间到。先补充‘战略物资’。”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连龙曦也暂时放下她的“战场”,起身帮忙布置藤桌上的茶具。艾莉森——有着联邦人特有的浅金发色和淡绿眼眸,笑容却比帝国的春日更温煦——将饼干分给每个孩子。轮到红时,她多放了一块在她手心,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微凉的手背。
就在这时,洛伦从宅邸里大步走出。他身形高大,帝国贵族世家的深刻轮廓被一身简朴的猎装柔和了几分,但眉宇间习惯性蹙起的纹路,仍昭示着某种无形的重量。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电子信笺,边缘闪烁着未读消息的微光。
“孩子们。”他招呼道,声音刻意放松,在龙曦身边坐下,拿起一块饼干,“嗯,艾莉,你的手艺总能精准打击我的意志防线。”他开了个玩笑,但笑容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边境又不太平了?”艾莉森为他倒茶,轻声问,淡绿眼眸敏锐地捕捉到丈夫一丝残留的紧绷。
洛伦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摩擦。老生常谈。”他耸耸肩,目光扫过围着藤桌的孩子们,最终与妻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像暮色中悄然聚拢的阴云,只一刹那,便被他们同时敛去。“第八军团和联邦东北哨站在‘灰烬峡谷’有些对峙。通讯里吵得厉害,实际行动……但愿仅限于通讯。”
龙曦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凤鸣的注意力则被饼干上一颗特别饱满的糖霜颗粒吸引,正研究着它的反光。红小口咬着饼干,甜味在舌尖化开,暂时驱散了心底细微的不安。
苍将削好的木鹰放在桌上,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饼干,却没有吃。他注意到父亲放下信笺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难题时的小动作。
“父亲,”苍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摩擦不限于通讯呢?如果‘灰烬峡谷’真的打起来,会蔓延到这里吗?”
庭院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晚风穿过蔷薇丛的沙沙声。
洛伦看着儿子澄澈而认真的黑眼睛,那里面有初生的勇气,也有未谙世事的担忧。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苍的头发。“静语庄园在后方,苍,很远。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我们在一起,家就是最坚固的堡垒。记住了?”
苍重重点头,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看向身旁的红,她正盯着饼干上某个点,眼神有些游离。他悄悄将母亲用来垫托盘的那块素色绣花手帕折好,塞进自己口袋。这柔软布料上沾染的糖霜和阳光气味,让他觉得安心。
“看!我找到了什么!”凤鸣忽然从椅子旁的地上举起一样东西,兴奋地打破沉默。
那是一只“甲虫”,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在暮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它的结构异常精巧,外壳有明显的接缝和微型透镜状凸起,几条细腿僵硬地蜷缩着,背部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好丑。”红瞥了一眼,立刻别开脸,往秋千内侧缩了缩。
“像是烧坏的机械零件?”龙曦接过,仔细端详,“可能是从哪台旧农机上掉下来的。”
“但它像真的虫子!”凤鸣宝贝似的把它擦擦,揣进自己挂着各种小工具和零碎的口袋,“我要留着研究。也许能改造成自动发信器!”
艾莉森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在意孩子们的“新发现”。洛伦又多看了一眼那金属甲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暮色渐浓,天际的橙金褪为静谧的紫灰。第一颗星子在东边天空怯怯地亮起。
红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指尖粘着一点糖霜碎屑。她刚要抬手舔掉,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秋千缠绕着铁链的阴影里,一个黑点正快速移动。
光滑、暗褐的背甲,细长颤动的触须,无数快速交替、令人头皮发麻的腿……
蟑螂。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然后被一声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尖叫砸得粉碎!
“啊——!!!!”
红整个人从秋千上弹起来,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饼干屑从她手中飞散。她踉跄后退,瞳孔极度收缩,死死盯着那个正迅速窜向藤桌底下的黑点,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那不是一只虫子,而是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凝聚了所有肮脏与恐惧的梦魇。
“红!”苍第一个冲过去,想抓住妹妹的手臂。
“别过来!它、它在那儿!它会飞!它会爬到我身上!”红语无伦次地尖叫,胡乱挥舞着手臂,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看不见的恐怖触须。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那个移动的黑点,和淹没一切的、冰凉的恐慌。
艾莉森急忙起身。洛伦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苍看着妹妹惨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睛,胸口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他猛地转身,抄起旁边花架上一个小小的陶制花盆,几乎没有瞄准,朝着藤桌底下那个移动的黑影用力砸去!
“砰!”一声闷响。
陶片碎裂,泥土飞溅。那个令人不适的快速移动,戛然而止。
庭院里只剩下红粗重、破碎的喘息,和远处归巢倦鸟的啼鸣。
苍扔掉手里残余的陶片,几步走回红身边。他没有试图拥抱她——此刻任何触碰都可能加剧她的崩溃——只是挡在她和那片狼藉之间,用自己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体,隔开她与恐惧的来源。
他转过身,面对红,黑亮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两簇燃烧的炭火。
“红,”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一字一句,凿进暮色里,“看着我。”
红颤抖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到他脸上。
“我在这里。”苍说,每个字都像钉入大地的木桩,“没有什么能爬到你身上。只要我还在,就没有任何东西——虫子、坏天气、或者别的什么——能吓到你。我保证。”
这不是孩童轻浮的戏言。这是一个男孩,用他全部尚未成型的灵魂和勇气,许下的第一个沉重的誓言。空气仿佛因为这个誓言而微微震颤。
艾莉森走过来,轻轻揽住女儿僵硬的肩膀,将她带离原地,柔声哼起一首联邦古老的摇篮曲调。洛伦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花盆和泥土下那微不足道的、已被终结的“威胁”,眼神复杂。
龙曦默默开始收拾溅落的泥土和陶片。凤鸣则好奇地蹲到桌边,用小棍拨拉着陶片,想看看那只引发巨大波澜的虫子到底成了什么样。
苍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红的喘息慢慢平复,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从母亲端来的新托盘里,拿过一块完整的、糖霜最厚的饼干,走到红面前,递给她。
“给。”他说,“甜的。能把坏味道赶走。”
红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着哥哥手中雪白的饼干,又看看他沾了点泥土却无比坚定的脸。她慢慢伸出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浓郁的甜香和香草味瞬间包裹了味蕾,奇迹般地压下了喉头残留的恶心感。
夜幕终于完全降落。宅邸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孩子们被催促着回屋洗漱准备睡觉。
红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睡觉前从睡衣口袋摸出来的、一点点白天粘在指尖上、已经有些融化粘手的糖霜碎屑。那点甜腻的感觉,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黑暗中无边想象的锚点。
窗外,是无垠的、丝绒般的夜空,星河初现。
突然,一种低沉、遥远、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从极远的北方天空滚过。那不是雷声,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飞行器声音。它沉闷、持续,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非自然的韵律,贴着云层,由东向西,缓缓碾过天际,仿佛一只无形巨兽在深空巡视。
窗户玻璃随着这嗡鸣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
红猛地蜷缩起来,攥着糖霜碎屑的手抵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渐渐远去,消失在寂静里。
但一种全新的、模糊的、比面对蟑螂更深沉更辽阔的不安,却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十岁女孩的心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最后映入意识的,是哥哥在暮光中那张坚定的脸,和那句誓言——
“只要我还在。”
夜色吞没一切。
静语庄园沉睡着。
大陆另一端的“灰烬峡谷”,对峙的探照灯,刺破了寒冷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