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新名
晨雾像没有温度的灰烬,一层层覆盖着帝国东部第三训练营的泥泞操场。
苍站在队列里,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清晨的集合——天还没完全亮,教官的皮靴声就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冻硬的土地,然后是一串数字和命令,像子弹一样射进还没完全苏醒的大脑。
“G-737!”
“到!”
他迈出一步,动作标准得像是量过。三个月了。自从被贴上这个标签,时间就变成了一串模糊的数字和不断重复的训练科目。射击、潜伏、地图判读、野外生存。每天结束时,他都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又填进了别的东西——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
昨晚的夜训持续到凌晨两点。科目:敌后渗透与侦察。模拟场景:一片被炮火犁过三次的丘陵地带,十五个“蓝军”哨位分布其中,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所有哨位的位置和换防时间,不能被发现。
苍的小队失败了。在试图穿越第三道警戒线时,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其实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夜里像枪响一样清晰。蓝军的警报立刻响起,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扫过来,演习结束。
回营的路上,教官一言不发。那种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然后,就在苍脱下沾满泥浆的作战服,准备把自己扔到硬板床上时,门被推开了。
“G-737。指挥官办公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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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墙上挂着巨大的战区地图,红蓝箭头交错纠缠,像某种怪物的血管。地图下方,哈特曼教官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还未散尽的夜色。
“关门。”
苍照做了。靴跟并拢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哈特曼转过身。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据说是某次侦察任务中白刃战留下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评估——评估你的价值,评估你的弱点,评估你能活多久。
“昨晚的训练,”哈特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小队暴露了。知道为什么吗?”
“踩断了枯枝,长官。”
“那是直接原因。”哈特曼走到地图前,用一根教鞭点了点某个位置,“你们的渗透路线选择有问题。第二和第三哨位之间那片洼地,看起来隐蔽,但土质松软,下面全是上次炮击留下的碎石和断木。只要有人经过,就一定会发出声音。这是基础知识。”
苍的喉咙有些发干。“是的,长官。”
“但你选择了那条路。”
“我认为那是当时的最优解,长官。其他路线要么暴露在开阔地,要么需要绕行太远,超出时间窗口。”
哈特曼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档案。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G-737。家庭背景:帝国公民,战争难民。父亲:洛伦·静语,原帝国第七行政区低级贵族,现下落不明。母亲:艾莉森·静语,联邦裔学者,下落不明。兄弟姐妹……”他停顿了一下,“……三人,均失散。被收容日期:新历47年霜月。进入训练营日期:新历48年芽月。”
每读一句,苍就感觉胸口的那个硬结——那个由半截项链和碎布片打成的水手结——就收紧一分。它贴着他的皮肤,在制服下面,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你进入营地三个月,”哈特曼放下档案,“射击成绩:优秀。体能:优秀。战术理论:优秀。野外生存:优秀。但昨晚的演习,你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我明白,长官。”
“你不明白。”哈特曼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那股混合着烟草、皮革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如果你真的明白,你就不会选那条路。你会看到土质的问题。你会听到风声的变化——昨晚北风,穿过那片洼地时会有特殊的回响,因为地形。你会注意到蓝军第三哨位的哨兵在换岗时,总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多看两眼,因为那里是天然的渗透点。”
苍愣住了。
“这些细节,”哈特曼的声音压低了,“这些细节才是侦察兵的眼睛。不是你手里的望远镜,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操场边缘的一片空地。那里昨晚用作临时营地,生过篝火,现在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余烬和几根烧焦的木桩。
“从你站的位置,告诉我,昨晚那堆篝火是什么时候熄灭的?大概有多少人围坐?他们最后离开的方向是哪里?”
苍的目光投向那堆余烬。距离至少两百米,晨雾还未散尽,视野并不清晰。但他还是眯起了眼睛。
余烬的颜色——不是完全的黑,中心还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说明完全熄灭不会超过两小时。灰烬的分布范围很大,呈不规则的圆形扩散,说明围坐的人不少,至少七八个。至于离开的方向……
他看向灰烬周围的泥地。晨雾让地面反光,有些地方的泥土颜色更深——是被踩踏过的痕迹。痕迹延伸向营房方向,但在中途分散了,有几道转向了西侧的器材库。
“熄灭时间:大约凌晨四点到四点三十分之间。人数:七到九人。离开方向:主要返回营房,但至少有两人去了器材库。”
哈特曼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像在测量某种无形的东西。
“你是怎么判断的?”教官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余烬中心的颜色。灰烬扩散的范围。还有地面上的水汽凝结差异——被踩实的地方凝结更均匀,反光不同。”
哈特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般的质感,“你在侦察兵高级课程中的代号是‘鹰眼’。”
苍感觉呼吸停了一拍。
“这只是课程代号,”哈特曼继续说,笔尖在文件上签下名字,“但在战场上,一个好的代号,有时比真名活得久。它会成为你的第二层皮肤。敌人会记住它,战友会用它呼唤你,指挥部会用它在地图上标记你的位置。”
他抬起眼睛。
“‘鹰眼’。意味着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意味着,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用这个标准来要求你。包括敌人。”
文件被推过来。苍看到上面印着自己的编号、照片,以及那个新名字:
【代号:鹰眼(Falcon Eye)】
【所属:帝国陆军第三侦察兵训练营-高级课程组】
【生效日期:新历48年花月17日】
签名栏上是哈特曼的名字,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印章——一只展开翅膀的猎鹰,爪下抓着某种抽象的网格图案。
“拿去吧。”哈特曼说,“记住,代号是工具,也是诅咒。它能让你活下来,也能让你变成靶子。怎么用,看你自己。”
苍接过文件。纸张很轻,但他感觉手里像握着一块铁。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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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房时,其他人还在睡觉。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织成一种疲惫的节奏。苍悄悄爬上自己的床铺,把那份文件塞进枕头下面的防水袋里,和油布包裹放在一起。
他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扭曲的血管。
鹰眼。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它代表着认可,代表着某种价值的证明。但哈特曼说的那句话更让他无法释怀——
“一个好的代号,有时比真名活得久。”
那么真名呢?那个叫“苍”的男孩呢?那个在暮光庭院里对妹妹说“我会保护你”的哥哥呢?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开始写信。这是几个月来他养成的习惯——从不写下来,因为任何私人文字都可能成为把柄。他只是想象自己在写,用最清晰的字句,写给想象中的父亲。
父亲:
他们今天给了我一个代号。鹰眼。
教官说这意味着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看到土质和风声,还是看到别的东西?
我还在找红。还有龙曦,凤鸣,母亲。我用他们教的方法在找——观察、推理、记忆。我在过期战报里找静语庄园的名字,在伤员闲聊里听有没有关于女孩难民的描述,在后勤清单上看哪些收容所接收了儿童。
但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寻找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让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是“苍”而不是“G-737”的习惯。
他们叫我鹰眼。
但鹰眼是为了寻找。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这个代号还有意义吗?
如果我一直找不到,这个代号是不是就会彻底取代我?
信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因为接下来的问题他不敢问出口——
父亲,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你会为我感到骄傲,还是为我感到悲哀?
晨光开始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起床号很快就要响了。
苍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隔着制服,他能摸到那个水手结的硬块。它还在那里,像一颗不属于这个身体的心脏,以另一种节奏跳动。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训练,新的命令,新的需要记住的地形和条例。
而他是鹰眼。
他必须看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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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第七区,“白塔”综合训练设施。
房间是纯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反射着冷光的白。连空气都经过过滤,没有任何气味——没有灰尘,没有汗味,没有生命的气息。
红坐在操作台前。她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一动不动。
面前的屏幕上,是正在加载的模拟程序界面。深蓝色的背景上,白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
【实感训练协议:Delta-7】
【场景:移动多目标歼灭】
【难度等级:进阶】
【操作员:Theta-7】
【准备就绪:是/否】
她伸出手,食指按下“是”。
屏幕变化了。视野变成了炮手观测镜的视角——她在一个制高点上,下方是一片复杂的地形:废弃的城镇,断壁残垣像被巨人的手捏碎的玩具。远处有山丘,更远处是模糊的地平线。
声音系统启动。风声,远处隐约的爆炸声,金属因热胀冷缩发出的“咔嗒”声。一切都逼真得令人不安。
“Theta-7,测试开始。”瓦伦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稳、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第一阶段:固定目标。你有三个炮垒,坐标已标记。时间窗口:四十秒。准备。”
红的呼吸变慢了。她调整着观测镜的倍率,校准风速和湿度参数。糖霜球挂在她脖颈上,藏在制服领子里,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很轻,但又像有千钧之重。
第一个目标出现在视野里。一个混凝土炮垒,露出地面的部分像一颗畸形的牙齿。距离:两千三百米。风速:每秒四米,东南偏东。湿度:67%。
她的手在操作杆上移动。动作精确、流畅,像已经重复过几千次。瞄准环套住了目标,系统自动计算弹道,绿色的轨迹线出现在屏幕上。
击发。
模拟的后坐力传来——操作台会根据开火参数产生相应的震动和声音。屏幕上,炮弹的落点炸开一团橙红色的火球,炮垒在冲击波中碎裂,数据跳出来:
【目标1:毁伤率100%】
【用时:6.2秒】
“继续。”瓦伦博士说。
第二个目标是移动的。一辆装甲运兵车正沿着破碎的街道蜿蜒行驶,试图利用废墟作为掩护。距离在变化,从两千八百米迅速拉近到两千四百米。车速大约每小时三十公里。
红调整炮口。移动目标的预测轨迹线在屏幕上延伸、修正、再延伸。她的眼睛盯着那辆车,但脑子里在计算的不是“车”,是一组参数:速度向量、加速度概率、地形障碍物的规避倾向……
击发。
炮弹在空中划过弧线。车辆试图急转弯,但太晚了。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它。
【目标2:毁伤率98%】
【用时:8.7秒】
“很好。”瓦伦博士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第三阶段。注意,目标性质变化。”
屏幕上的视野切换了。这次她在一个更低的位置,视角穿过一片半坍塌的建筑物,看向远处的一片开阔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焦黑的土地和几根扭曲的金属杆。
然后目标出现了。
不是炮垒,不是车辆。
是人形。
或者说,是人形的轮廓。模拟系统没有渲染细节,只是一些模糊的、会移动的灰色剪影。它们在开阔地上奔跑,从一个掩体冲向另一个掩体,动作笨拙但真实。
数量:六个。
距离:一千五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不等。
红的呼吸停了一拍。
仅仅是一拍——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但她的手僵住了。那些模糊的灰色剪影在她视野里跳动,然后突然,毫无道理地,她的大脑开始往那些轮廓里填东西。
不是数据,不是参数。
是记忆。
是防空洞里拥挤的身体,是渡口漂浮的肿胀面孔,是母亲把她推入下水道前最后一眼,是哥哥在晨雾中转身离去的背影——
“Theta-7。”瓦伦博士的声音切了进来,像一盆冷水,“目标已出现。时间窗口:三十秒。执行。”
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重新看向屏幕。那些不是人,她告诉自己。是参数。是移动的、需要被消除的干扰变量。距离、速度、加速度、预测轨迹——
她的手开始动了。
第一个目标——不,第一个参数集。距离一千七百米,横向移动速度每秒三米,五秒后会到达那个弹坑边缘,那是弹道的最佳拦截点——
击发。
灰色的剪影消失了。数据跳出来:
【目标3:毁伤率100%】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的手越来越快,操作越来越流畅。她进入了一种状态——一种把整个世界都压缩成数字和轨迹的状态。风速是数字,湿度是数字,目标的移动模式是数字序列,连爆炸的威力都是一串可以计算的能量释放公式。
第五个。第六个。
最后一个剪影在奔跑时突然绊了一下,动作失衡。那是绝佳的时机,弹道修正只需要微调——
击发。
火球吞没了它。
屏幕暗了下去。白色的评估界面浮现:
【测试完成】
【总用时:52.3秒】
【总毁伤率:99.83%】
【评价:卓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十秒,通讯器里传来瓦伦博士的声音:“Theta-7,留在座位上。评估小组需要时间。”
红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操作杆上,掌心全是冷汗。
她完成了。百分百的命中率——不,99.83%,因为有一个目标被判定为“部分毁伤”,可能是模拟的破片杀伤半径计算有细微偏差。但无论如何,她完成了。做到了连许多资深操作员都做不到的事。
她应该感到什么?成就感?满足?还是……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像刚刚跑完一场不知道终点的马拉松,停下来才发现,跑道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门开了。瓦伦博士走进来,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削,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持续地分析眼前的一切。
“Theta-7。”他在她面前停下,翻动着记录板上的数据,“你的表现超出了预期。尤其是在最后阶段——面对非标准目标时,你的操作效率和情绪隔离度保持得相当稳定。”
情绪隔离度。红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意思是,她没有让“那些东西”干扰自己。
“根据协议,”瓦伦博士继续说,“当操作员在模拟测试中连续三次达到一级标准,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昨天和今天的测试数据都符合要求。如果明天的最终确认测试通过,你将获得正式的行动代号,并开始中级实感训练。”
行动代号。
红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我明白了?还是……
“回去休息吧。”瓦伦博士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明天同一时间。记住,最终测试的难度会提升。保持状态。”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片纯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空间。
红慢慢地从操作台上收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因为用力,指甲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红痕。她用另一只手去摸脖颈,手指穿过衣领,触到了那颗糖霜球。
它还在那里。坚硬、冰冷,表面因为长时间的摩挲而变得异常光滑。
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白色的球体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要和环境融为一体。但她能看到那些细微的纹理——糖霜凝固时形成的天然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某个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红,别怕。我会保护你。
哥哥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她把糖霜球握紧。坚硬的表面抵着掌心的红痕,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纯白的地板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另一个人在走,在另一个世界里走。
第二天早上,当她打开个人终端,准备查看当日训练日程时,一条系统消息弹了出来:
【通知:操作员Theta-7】
【根据评估委员会决议,你已通过初步资质审核。】
【自即日起,你在实感训练及后续行动中的代号为:清道夫(Sweeper)。】
【该代号已录入中央数据库,享有相应权限与责任。】
【请于今日14:00前至B-7实验室进行最终确认测试。】
清道夫。
红盯着那个词。Sweeper。清扫者。清除者。一个冰冷的、高效的、充满工具感的词汇。它不描述人,只描述功能——就像扫帚的功能是扫除灰尘,她的功能是清除目标。
她关掉终端,坐在床边。窗外的光线透过高强度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毫无温度的方形光斑。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再次摸向脖颈。但这次她没有去碰糖霜球,而是摸到了制服的领口——那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名牌,上面印着“Theta-7”。很快,也许明天,这个名牌就会被换掉,换成“Sweeper”。
那个叫“红”的女孩,那个会因为蟑螂而尖叫、会紧紧抓住哥哥手臂的女孩,现在被层层包裹起来。一层是Theta-7的编号,一层是清道夫的代号,还有一层是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壳。
她能感觉到那层冰壳的存在。它让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让情感变得迟钝,让记忆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旧电影。但同时,它也让她安全——安全地待在这个纯白色的房间里,安全地执行那些计算,安全地……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向衣柜,拿出干净的制服。
该去实验室了。该去完成测试,拿到那个代号,然后继续往前走。
至于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要面对冰壳下面的东西。
而那,是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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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第四行政区,战争孤儿学校“橡树之家”。
凤鸣坐在计算机教室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一串加密字符串,看起来像是随机的字母和数字组合,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某些字符组合出现的频率有微妙的规律。
“时间到。”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提交你们的分析报告。”
教室里响起一阵点击鼠标的声音。凤鸣也提交了自己的文件,然后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这门课叫“信息模式识别”,听起来很技术性,但内容远比名字复杂。他们学习如何从杂乱的数据中找出规律,如何判断加密方式,如何识别伪造或篡改的信息特征。老师说,这些技能在战后重建中会很有用——比如验证难民身份、追踪物资流向、识别诈骗信息。
但凤鸣总觉得,老师没有说出全部。
比如,为什么所有的训练数据都来自战场通讯的匿名片段?为什么他们要学习识别帝国军加密协议的变种?为什么每次分析出有价值的信息,老师都会特别记录下来?
“凤鸣。”
他抬起头。老师——一个三十多岁、总是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他桌旁,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的微笑。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老师说,“关于第七组数据,你指出了其中三处统计异常,并推断原始信息可能被截断过。很敏锐。”
“谢谢老师。”
“不过,”老师俯下身,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注意到第二处异常的?那串字符的分布偏差非常小,几乎在随机波动范围内。”
凤鸣犹豫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是因为那串字符让他想起小时候和龙曦玩的一种密码游戏——姐姐会用书本页码和行数来编码信息,而那种编码方式会产生特定的字符间隔模式。
“我……只是感觉。”他最终说,“感觉那部分太‘规整’了,不像自然形成的噪音。”
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赞许,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感觉。”老师重复这个词,点点头,“很有意思。有些人的天赋,就是能‘感觉’到常人忽略的规律。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常人看不见的图案。”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在古东方的一些传说里,有神兽名为‘谛听’,能辨识世间一切真伪,聆听三界所有声音。”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最后落回凤鸣身上,“那是一种罕见的天赋。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可以……澄清迷雾,揭示真相。”
谛听。
凤鸣在心里咀嚼这个词。神兽。能听一切声音,辨一切真伪。
“好了,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老师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