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裂缝
帝国东线,第三训练营野外演习区,“铁砧”模拟战场。
雨从三天前就开始下,至今未停。泥土被泡成了黏稠的褐色沼泽,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发出“咕嘟”的吮吸声。伪装网在雨水里变得沉重不堪,披在身上像背着一具湿透的尸体。
苍趴在一个半塌的散兵坑里,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在眼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绿莹莹的世界里,远处的目标建筑像一座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左侧观察点报告。”队长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沙哑而急促,“正面入口有两处移动热源,疑似哨兵。交替巡逻,间隔约九十秒。”
“收到。”苍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右侧观察点补充:建筑西侧有备用出口,被坍塌物半掩蔽,但热成像显示有人员进出痕迹。频率低,可能是指挥所或通讯室。”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G-737,你的任务是监视正面,不是发散思维。西侧不在你的观察扇区。”
苍的喉咙动了动。雨水流进衣领,冰冷刺骨。“明白,队长。但备用出口可能是关键弱点,如果我们——”
“没有如果。”队长打断他,“演习规则:按照分配扇区行动,禁止擅自改变观察重点。这是纪律,不是建议。”
纪律。
苍闭上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把视线聚焦在正面入口,那两个热源还在按照固定的节奏移动,九十秒一个循环,精准得像钟摆。
演习背景:模拟攻占“铁砧”高地前的最后一次敌前侦察。他们小队负责摸清这处疑似前哨站的火力配置和人员部署。时间窗口:六小时。现在已经是第五小时三十七分。
按照标准流程,他们该在观察到正面防御情况后,就撤回汇报。但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规律了。哨兵的巡逻路线、热源的数量、建筑的灯光明暗变化——一切都太符合“标准前哨站”的模板,像是从侦察兵手册里直接复印出来的。
而真实的战场,从不会那么整洁。
他想起了哈特曼教官的话:“真正的侦察兵,要学会看到标准之外的东西。”也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个独眼管理员的忠告:“活人的嘴,比死纸有用。”
现在他眼前的就是“死纸”——一个完美符合教科书描述的假目标。
而“活人的东西”,可能在西侧那个半掩的备用出口后面。
“队长。”苍再次按下通话键,这次声音更坚决,“我请求用三分钟快速侦察西侧出口。如果确认无威胁,我们按原计划撤回。如果有异常——”
“G-737!”队长的声音里已经压不住怒气,“我再说最后一次:保持你的观察位置。这是命令。”
频道里一片死寂。其他队员都没有说话,但苍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压力——对破坏纪律者的排斥,对“麻烦制造者”的警惕。
雨水更大了。打在伪装网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无数小石头砸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五小时五十一分。
正面入口的哨兵完成了又一次换岗。建筑二楼的灯光熄灭了,一楼的灯光还亮着。一切看起来……正常。
太正常了。
苍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金属冰冷,但在他手里慢慢有了温度。他在心里计算:从这里到西侧出口,直线距离约八十米。地形有起伏,有灌木丛掩护。快速低姿匍匐前进,三分钟能到。观察两分钟,返回三分钟。总共八分钟,还在时间窗口内。
风险:违反命令,可能暴露,演习失败。
回报:可能发现真正的威胁,避免小队甚至后续部队在真实战场上的伤亡。
他想起那次在避难所前的演习。想起那四声枪响,想起防水布后面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如果当时有人多看一眼,多怀疑一点……
苍咬紧牙关。
他做了决定。
“队长,我前往西侧侦察。三分钟后汇报。”他说完,不等回应,就关掉了耳麦的主频道,只保留了单向监听。
然后他开始移动。
动作很慢,很小心。湿透的作战服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匍匐前进都像是在泥浆里游泳。雨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孔,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三十米。五十米。七十米。
西侧出口越来越近。那是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混凝土门框,后面是黑暗的甬道。热成像显示,里面确实有微弱的热源——不止一个,而且……在移动。但移动的规律很奇怪,不是巡逻,不是站岗,像是……在搬运东西?
苍在距离出口十五米处停下,躲在一块混凝土碎块后面。他举起观测镜,调整到最高倍率。
甬道深处,光线昏暗。但他看到了。
不是士兵。
是穿着平民服装的人——至少模拟的是平民。他们在搬运木箱,箱子上有模糊的标识……红十字?还有,那个蹲在角落调试设备的人,手里拿的好像是……通讯天线?
这不是前哨站。
这是伪装成前哨站的通讯中继站,或者医疗补给点。
而他们小队接到的情报是“火力据点”。
错误的情报。或者,故意错误的情报。
苍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打开耳麦,切换到紧急频道:“队长,西侧确认异常。目标建筑可能是伪装站点,内部有平民装束人员和医疗通讯设备。重复,可能不是军事目标。”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秒,再次呼叫:“队长,收到请回复。”
依然没有回应。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通过耳麦,是通过空气,从正面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沉闷,但威力不小,是演习用的震撼弹。
紧接着,枪声响起了。不是演习用的激光模拟,是实弹射击的爆鸣——虽然距离很远,但苍分辨得出来。他在训练场听过太多次了。
正面交火了。
为什么?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侦察,不是接触,更不是攻击。
除非……
除非队长根本就没有听他的汇报,或者听了但不相信,依然按照原计划发起了突袭。
苍从藏身处冲出,以最快速度往回跑。泥泞拖拽着他的双腿,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
当他回到原来的观察点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正面入口处,两个扮演“哨兵”的士兵倒在地上,身上冒着演习用的彩色烟雾——这正常,是标记“阵亡”。
但不正常的是,建筑一楼的窗户被打碎了,里面传来喊叫声。不是演习的战术口令,是真实的、惊慌的喊叫:“停火!我们是医护人员!停火!”
还有孩子的哭声。
苍冲进建筑。
一楼大厅里,一片混乱。几个穿着白色外套、手臂戴着红十字袖章的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角落里,两个孩子在哭泣,被一个年长的女性护在身后。地板上散落着木箱,其中一个箱子被打翻了,露出里面的医疗包和绷带。
队长站在大厅中央,手里的步枪还指着那些人。其他队员分散在四周,枪口同样没有放下。
“放下武器!立刻!”队长在吼,声音嘶哑,但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没有武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喊道,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愤怒,“这里是红十字会前哨站!你们接到的是什么命令?!”
苍看到了男人胸前的标识:确实是红十字。旁边还有一个铭牌,写着“战区医疗援助——中立机构”。
中立机构。
他们袭击了一个中立机构。
演习规则里明确写着:遇到中立或非战斗人员标识,立即停止攻击,核实身份。
但队长没有停。
为什么?
苍的目光扫过大厅。然后他看到了——在另一个被打翻的箱子旁边,散落出来的不只是医疗包,还有几台便携式通讯设备。设备的外壳上,有一个模糊但熟悉的标记:一只展开翅膀的猎鹰,爪下抓着网格图案。
和哈特曼教官文件上那个印章一模一样。
“队长。”苍开口,声音干涩,“那些设备……有帝国情报部门的标记。”
队长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是愤怒:“G-737!谁允许你擅自离岗?!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看到你们开火了。”苍没有退缩,“演习规则禁止攻击中立目标。那些是红十字会人员。”
“你懂什么?!”队长大步走过来,几乎把枪口顶在苍的胸口,“情报说这里是联邦伪装的前哨站!这些标识可能是假的!设备可能是诱饵!”
“那孩子呢?!”苍的声音也抬高了,“孩子也是诱饵吗?!”
他的手指向角落。那两个孩子——看起来最多七八岁——还在哭泣,紧紧抓着那个年长女性的衣服。
队长沉默了。他的嘴唇在颤抖,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演习结束的广播响起:“对抗终止。所有单位原地待命,等待评估组进场。”
几分钟后,穿着裁判臂章的教官们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哈特曼。
他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在苍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队长:“报告情况。”
队长立正,但声音不稳:“报告教官!我小队按计划执行侦察任务,发现目标建筑有可疑活动,判断为敌军据点,遂发起突袭。进入后发现……发现可能是中立机构标识。但敌方常用此类伪装,我判断仍需控制现场。”
哈特曼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看向那些“平民”:“你们是?”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外套:“红十字会第七战区流动医疗队,编号M-47。我们在这里已经三周了,向交战双方都报备过位置。你们的人……”他看了一眼队长,眼神冰冷,“没有核实就开火了。幸好是演习。”
“抱歉。”哈特曼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演习情报可能出现错误。我们会核查。”
然后他转向苍:“G-737。你为什么离开指定观察位置?”
苍挺直背脊:“我发现西侧出口有异常活动,判断正面可能为诱饵,请求侦察但未获批准。在观察到内部可能有非战斗人员后,我紧急汇报,但未收到回应。听到交火声后返回。”
“汇报了但未收到回应?”哈特曼看向队长。
队长的脸色更加苍白:“我……我当时正专注于正面准备突袭,可能频道切换有误……”
“可能。”哈特曼重复这个词,然后不再追问。他转向所有队员:“演习结束。全员返回基地,等待评估报告。”
回程的车上,没有人说话。
雨水敲打着卡车的帆布顶棚,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车厢里弥漫着湿泥、汗水和沉默的味道。
苍坐在角落,手按着胸口。水手结硬硬地硌在那里,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想起了队长在简报室外的那个眼神,在冲突之前。那时队长说:“你很聪明。但在这里,聪明和服从,你最好先学会后者。”
现在他明白了队长的意思。
服从,意味着相信情报,相信命令,哪怕情报可能是错的,命令可能不合理。服从,意味着不用思考,不用怀疑,不用承担“看错了”的责任。
而聪明,意味着看到异常,提出疑问,然后……成为那个破坏纪律的人,成为那个让小队陷入尴尬境地的人,成为那个可能“错了”的人。
卡车颠簸了一下。苍的身体撞在车厢壁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对面的队长。队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握着步枪,指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
他们在颤抖。
苍不知道队长是因为愤怒而颤抖,还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和队长之间,和这个小队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道关于信任,关于判断,关于“什么才是正确”的裂缝。
而这裂缝,在真实的战场上,可能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远处,“铁砧”高地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他想起那些哭泣的孩子,想起那个中年医生愤怒的眼神,想起散落在地上的医疗包。
然后他问自己:如果今天是真实的战场,他会怎么做?
会像队长一样,服从命令,开火?
还是会像今天一样,违抗命令,试图阻止?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次选择,都会让那道裂缝变得更宽,或者……把自己撕裂。
卡车驶入基地大门。
新的一天还没开始,但他已经感觉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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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白塔”,生理监测训练室。
红的身体被固定在特制的座椅上,像一个等待手术的病人。手腕、脚踝、胸口,贴着十二个传感器。头顶是一个半球形的脑波扫描仪,红色的光点在表面缓缓移动。
她面前的屏幕显示着实时生理数据:
心率:68次/分钟(稳定)
血压:112/74(正常)
皮肤电导:2.1微西门子(基线水平)
脑波:α波主导,少量β波(放松专注状态)
“准备开始。”瓦伦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场景:Delta-9,极端压力测试。目标:维持生理参数在阈值范围内,同时完成高精度炮击任务。”
红的呼吸调整到标准节奏。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
屏幕变化。视野变成了高空俯瞰——她在一个悬浮的炮击平台上,下方是复杂的城市废墟。目标标记出现:八个,分散在不同的建筑残骸之间,全部在移动,速度、方向各异。
距离:1500-2200米。
时间窗口:五十秒。
她开始操作。
第一个目标。锁定,计算,击发。
数据跳动:毁伤率100%,用时5.8秒。
第二个目标。移动更快,轨迹不规则。她跟了两次才锁定。
毁伤率98%,用时7.2秒。
第三个,第四个……
她的动作流畅,但注意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操作上,一部分在侧屏的生理数据上。
心率:72。轻微上升,但在正常范围内。
皮肤电导:2.3。微升。
第五个目标出现了。这是一个新的类型——不是车辆,也不是人形轮廓,而是一个……小型快速移动单位,像是无人机或者摩托艇。速度极快,机动性极高。
红调整炮口,追踪。
目标在废墟间穿梭,利用建筑残骸做掩护。她的预测轨迹线在不断修正,但总是差一点。
时间在流逝。二十五秒,二十秒……
她的呼吸节奏乱了。吸气变短,呼气变急。
心率:79。
皮肤电导:2.8。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重新计算,考虑目标的规避习惯,预判下一个转向点——
锁定!
击发。
炮弹在空中飞行。目标突然一个急转弯,但炮弹的落点计算了提前量。
爆炸。
毁伤率95%。勉强及格。
还有三个目标。
红的额头开始冒汗。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痒痒的,但她不能擦——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影响操作精度。
第六个目标。她花了太长时间。心率:84。皮肤电导:3.1。
第七个目标。完成时,时间只剩七秒。
最后一个目标出现了。
不是移动的。
是静止的,在一个半塌的教堂钟楼顶部。距离:1900米。很简单,应该是送分题。
但红看到了目标的细节——模拟程序这次渲染了更多东西。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圆柱体或方块,而是一个……人影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有基本的肢体区分,甚至能看到一个微微抬头的动作,像是在看天空。
她的手指僵住了。
时间:五秒,四秒……
屏幕边缘,生理数据开始剧烈跳动:
心率:92。
皮肤电导:4.7。
脑波:α波消失,θ波和β波混合,显示出紧张和情绪波动。
“Theta-7。”瓦伦博士的声音切了进来,冰冷而严厉,“目标已锁定。击发。”
红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那个抬头的人影轮廓。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姿势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庄园里,哥哥有时会躺在草地上看云,脖子后仰,喉结微微凸起……
三秒,两秒……
她按下了击发键。
但按下的瞬间,她的手指有一个微小的、不由自主的抽搐——炮口偏移了0.1密位,几乎无法察觉。
炮弹飞出。
命中。
但毁伤率只有87%。刚刚过及格线。
屏幕暗下去。评估界面跳出:
【场景完成】
【总用时:49.8秒】
【平均毁伤率:94.6%】
【生理参数稳定度:73% (未达标)】
【评价:有待改进】
红坐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制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传感器传来的触感让她感觉像被无数只冰冷的虫子爬满全身。
门开了。瓦伦博士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他没有看红,先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的全程生理数据曲线。
心率曲线在最后二十秒剧烈上升,形成一个陡峭的峰。
皮肤电导从基线稳步攀升,在最后一击时达到峰值。
脑波图谱显示,在最后三秒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区域。
“解释。”瓦伦博士说,眼睛还盯着屏幕。
“目标……”红的声音嘶哑,“最后一个目标,细节渲染更多,分散了注意力。”
“细节?”瓦伦博士转过身,“什么细节?”
“人形轮廓……有抬头动作。”
“所以?”
红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那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哥哥?
瓦伦博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Theta-7,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监控你的生理参数吗?”
“……为了确保操作稳定性。”
“不。”瓦伦博士直起身,“是为了找到你潜意识里的抵抗点。找到那些还会引发情感波动的‘触发器’,然后……消除它们。”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脑波图谱:“最后这三秒,你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出现了异常模式。那是情感识别和共情相关的区域。它在告诉你:那是‘人’,不是‘目标’。”
红的喉咙发紧。
“而你的训练,”瓦伦博士继续说,“就是要在这种时候,覆盖掉那个声音。用计算覆盖情感,用逻辑覆盖本能。但显然,你还没有完全成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冷。
“今天的测试暴露了一个问题:你对‘人形目标’的某些特定姿态,仍然有残留的情感反应。这可能源于你战前的记忆,某种……创伤关联。”
红的呼吸停了一拍。
创伤关联。哥哥看云的姿势。那个下午。蟑螂。尖叫。保护。
“我们需要处理这个。”瓦伦博士说,“从明天开始,除了常规训练,你每周要增加三次‘认知重塑’课程。我会亲自负责。”
“认知重塑?”红的声音很轻。
“一种心理训练。通过重复暴露和反应干预,重新构建你对特定刺激的认知关联。”瓦伦博士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个简单的技术流程,“简单说,我们会让你反复观看、操作包含类似‘触发器’的场景,直到你的生理反应降到阈值以下,直到你的大脑学会:那只是参数,只是需要计算的变量。”
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很疼。
“如果……如果降不下来呢?”她问。
瓦伦博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评估。
“那么我们就需要更激进的方法。药物辅助,深度暗示,甚至……记忆编辑。但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那会影响你的操作精度。”
记忆编辑。
红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想吐,但强行压了下去。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很好。”瓦伦博士在记录板上写下什么,“现在,解除固定,回宿舍休息。今晚的‘清道夫’训练暂停,你需要恢复状态。明天上午八点,第一堂认知重塑课。”
他转身离开。
红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传感器已经自动松开,但她还是感觉被束缚着,被那些无形的线捆着,越来越紧。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冲走了传感器的粘胶残留,但冲不走那种被窥探、被分析、被拆解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眼神空洞。制服左胸的“SWEEPER”徽章反射着灯光,像一个烙印。
清道夫。
清扫战场的人。
但也许,在清扫战场之前,她需要先清扫自己。清扫掉那些残存的记忆,那些不该有的情感,那些会成为“干扰项”的人性。
她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走出训练室时,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颗糖霜球。
光滑的,坚硬的,冰冷的。
但今天,她感觉不到任何安慰。
只感觉到恐惧。
不是对训练,不是对任务,是对自己。
对她正在变成的那个人,对她可能再也变不回来的那个事实。
她加快脚步,走向宿舍。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但前方的路,在她眼里,正变得越来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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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橡树之家”,地下三层,非公开信息处理区。
凤鸣坐在终端前,屏幕被分割成八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运行不同的程序:数据解密、信号追踪、模式分析、身份验证破解。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成一片急促的雨点。
距离那个暗红色U盘的任务,已经过去四十八小时。
他成功了——至少第一部分成功了。按照任务简报,他潜入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废弃通讯塔,利用老师提供的设备,截取到了一段加密的通讯对话。数据已经传回,正在解密。
现在他在做第二部分:分析。
对话很短,只有三分十七秒。双方都使用了变声器和多层加密。但通过声纹分析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