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浙江一所小医院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被单上，暖得像层薄绒。我睁开眼时，天花板上的纹路在视线里慢慢清晰，脑子里的混沌像退潮的水，一点点散去
这半年，我读了好多书，从认字开始，一点点捡回丢失的片段。适应环境花了更久，从只能小口吞咽，到能扶着墙慢慢走，再到如今能说完整的句子，接受这个浑身是疤、不再完美的自己，用了不到三个月！
那天下午，师父沈哲和师妹江潇来看我，他们坐在床沿，欲言又止。我看着他们眼里的红血丝，看着江潇指尖攥皱的手帕，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事，不必藏着掖着
事后，过了一周
我在医院旁一间窄小的会务厅等着他们2个多小时……等他们找到我时，脸上布满急躁和不甘心，身后还有许多医护人员
屋内，只有2张木桌木椅，墙上还贴着泛黄的标语
我从窗口转身走来坐下、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划，表情想笑却没收住！终究还是开了口
蓝云肖想跟我恩断义绝吗？师父！
沈哲扶着穿着高跟鞋的江潇，来到率先坐下、眉头一挑，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
沈哲抽什么风？！
我深吸一口气，嘴唇有些颤动、声音有些发紧，整个人有一种抽搐感
蓝云肖哎～我是共党啊！蒙恩师沈先生不弃，云肖自觉心中有愧！特此……提出恩断义绝，望师父原谅。从此天高水远、漫漫歧路，各走一边
沈哲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声音毫无波澜
沈哲哼嗤～几个菜呀？喝成这样！你是拜我为师之后才加入的共党吗？为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我知你为人、性格，若非如此，当年何必收你为徒？
江潇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口，声音仿佛挤出来的一般
江潇七年前你又何必拜师？这么多年，虽不说亲如骨肉，但师傅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什么党不党的，你与我们何曾有过殊途？！
蓝云肖师父，我……吾师不可因我，被挂于远处受牵连！
我连忙别开视线，垂头定了定神。随着腰部下沉、双腿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也是硬了几分
蓝云肖我就说恩断义绝！！从此你没有我这个徒弟，我也不需要你这个师父
江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声嘶力竭
江潇你再说一遍呢！……师傅没有孩子……你我相伴这么多年，怎能说丢弃就丢弃？！你这个人没有心！
声音渐渐带着哭腔，脸颊抽搐不止
江潇你快告诉我们，你说的是胡话对不对？当年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说那些混账话，摔了杯子就走？你知道我们有多失望吗？师兄！
沈哲按住江潇的肩膀，看向我，眼神沉了沉将我慢慢扶起，掸了掸我衣上土
沈哲怎么？……恩断义绝有瘾？
我猛地抬头，眼眶发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蓝云肖不是～我希望……在同情别人的时候，也能可怜可怜我！
这话一说出口，空气忽然静了！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也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沈哲看着我，眼里的戏谑慢慢淡了，多了些说不清的疼惜
江潇别过脸，用手帕捂住了嘴，肩膀轻轻耸动
我知道，这话像把刀，不仅扎向他们，也扎向我自己。可我没得选！我知道他们对我好，也知道我接受不了最坏的结局
良久，沈哲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哲可怜你什么？……外面的人都骂你！你不享受别人对你好、接受不了最坏的结局，又要如何？……你这个人，疯不够疯、善良不够良，你喜欢自立独行……就等你开口来跟我说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茶，水汽氤氲了他眼角的细纹
沈哲你这样有什么用呢？！你幻想、渴望的一切，说明你并不是什么好人
江潇转过身，红着眼眶瞪我
江潇就是！就是你做的不对，你有这个勇气就行
我看着他们，说不出话。转而看向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茶杯里，映出细碎的光
或许……有些羁绊，只要开口也是能斩断的，就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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