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蛊的第二日,徽州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将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上官浅站在主屋的窗前,看着院中的九死还魂草在雨中摇曳。那株百年灵草经过昨日采摘果实,显得略有萎靡,但根系完好,假以时日还能再生。
“在看什么?”宫尚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热气蒸腾,药香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息在屋内弥漫。
“看雨。”上官浅转身接过药碗,小口啜饮。药很苦,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苦涩——这三年,她喝过的药比吃过的饭还多。
宫尚角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玉皿中。经过两日的喂养,两只蛊虫已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在玉皿中缓缓爬动,时而交缠,时而分开,仿佛有生命般灵动。
“明日就可以种蛊了。”上官浅放下药碗,轻声说。
“你准备好了吗?”
“嗯。”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尚角,你真的不后悔吗?种了同心蛊,你的命就和我的绑在一起了。如果我...”
“没有如果。”宫尚角打断她,“浅,三年前你‘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上官浅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痛楚。她想起在江南小镇重逢那夜,他在药铺外守了一整夜;想起他提到寻找她三年的经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想起他为她转移寒毒时,嘴角渗出的血。
原来这三年,他过得并不比她轻松。
“对不起。”她低声说,“三年前我不该...”
“不需要道歉。”宫尚角握住她的手,“你当时有你的苦衷。而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放你走,然后去找你。”
上官浅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掩饰,任由泪水滑落。
宫尚角伸手为她拭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别哭。等解了毒,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会好好的。”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她问,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会。”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向你保证。”
窗外雨声渐沥,屋内烛火摇曳。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午时,第二次喂养蛊虫。
上官浅刺破指尖时,手有些抖。不是怕疼,是紧张。明日就要种蛊了,那将是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我来。”宫尚角接过银针,小心地刺破她的指尖,又刺破自己的。两人的血再次滴入草汁,被蛊虫吸收。这一次,蛊虫的颜色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再喂一次,就该成熟了。”上官浅说。
宫尚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好,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我想陪着你。”
“那就靠着我休息。”宫尚角不容分说地将她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闭目养神也好。”
上官浅没有抗拒。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
她真的累了。这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伪装、算计、逃亡。现在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防备,在这个人身边,做回片刻真实的自己。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宫尚角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侧头看她。上官浅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微蹙,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他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宫尚角看着怀中熟睡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软。
三年前,他也曾这样看过她。那时她假装昏迷,他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情绪。后来她醒来,对他温婉地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缺的是真实。那时的上官浅,只是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而现在靠在他肩上的这个人,才是真实的她。脆弱,疲惫,伤痕累累,却依然坚韧。
这样的她,比任何完美的伪装都更让人心动。
宫尚角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睡梦中的上官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的心彻底软了。
上官浅醒来时,已是傍晚。雨停了,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她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身上盖着宫尚角的外袍,而他正坐在桌边,专注地看着医经。
“醒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刚好,酉时快到了,该最后一次喂养蛊虫了。”
上官浅坐起身,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她走到桌边,看着玉皿中那两只已经完全成熟的蛊虫。它们此刻安静地伏着,通体赤红,晶莹剔透,仿佛红玉雕成。
“真美。”她轻声说。
“也很危险。”宫尚角接道,“医经上说,同心蛊一旦种下,终身无法解除。若强行剥离,两人都会经脉尽断而死。”
“我知道。”上官浅看着他,“尚角,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宫尚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我宫尚角决定的事,从不反悔。”
酉时到了。
最后一次喂养,两人的血滴入草汁时,蛊虫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它们贪婪地吸收着混合鲜血的草汁,身体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活了过来。
上官浅和宫尚角同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建立了联系。
“成了。”上官浅深吸一口气,“蛊虫已经熟悉了我们的气息,明日辰时,便是种蛊的最佳时机。”
宫尚角点头,将医经翻到种蛊的那一页,仔细阅读上面的注意事项:“种蛊需要在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中进行。密室里最合适。”
“子羽和云姑娘会在外面护法。”上官浅说,“青龙帮的人也会守住山谷入口,应该不会有问题。”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种蛊的过程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不仅蛊虫会死,他们也会遭受反噬,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夜幕降临,老宅又陷入沉寂。宫子羽和云为衫过来商议明日种蛊的细节,雷震天也带着几个青龙帮的兄弟在外围布置了警戒。
“尚角哥哥,”宫子羽神色严肃,“种蛊期间,你们绝对不能被打扰。我和云姐姐会守在密室入口,任何人想靠近,格杀勿论。”
“多谢。”宫尚角说。
云为衫看向上官浅,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南疆蛊师给我的‘定神散’,种蛊时若疼痛难忍,可以含一片在舌下,能减轻痛苦。”
上官浅接过瓷瓶,心中感激:“云姑娘,谢谢你。”
“不必谢我。”云为衫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看尚角公子为你伤心。”
这话说得直接,上官浅却听出了其中的善意。云为衫是在提醒她,她的命不只属于自己,也关系着宫尚角的生死。
“我会小心的。”她郑重承诺。
众人散去后,上官浅和宫尚角再次检查明日要用的物品。玉皿、银针、药水、干净的布巾...每一样都确认无误。
“早点休息吧。”宫尚角说,“明日要耗费大量心神。”
上官浅点点头,却有些睡不着。她在床铺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演练着种蛊的每一个步骤。
“紧张?”宫尚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她老实承认,“怕出错,怕连累你。”
宫尚角翻过身,在月光中看着她:“浅,看着我。”
上官浅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寒夜里的星。
“听我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有多痛,记住一点——我在你身边。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话像定心丸,让上官浅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尚角,”她轻声说,“等解了毒,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江南。”她说,“不是青石镇,是更南边的地方。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我想在那里开一家药铺,种满药材,养几只猫,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入了美好的想象。
宫尚角握紧她的手:“好,我们去江南。开药铺,种药材,养猫,晒太阳,看书。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上官浅的嘴角扬起笑容。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掺杂任何伪装和算计。
“那说定了。”她说,“不许反悔。”
“一言为定。”
两人在黑暗中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暂时退去,只剩下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寂静的山谷。
明天,他们将迎来命运的转折点。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个关于江南的约定。
第三日清晨,辰时。
密室中,烛火摇曳。上官浅和宫尚角相对盘膝而坐,中间放着那只玉皿,两只赤红的蛊虫在皿中缓缓爬动。
“准备好了吗?”上官浅问。
宫尚角点头,神色平静如水。
上官浅深吸一口气,拿起银针,先刺破自己的心口位置——不是要害,但离心脏最近。然后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防止感染。
轮到宫尚角时,她也同样小心地处理。两人的心口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伤口,渗出血珠。
“会很疼。”她再次提醒,“蛊虫入体时,会顺着血脉游走,最终停在心脏附近。这个过程大概要一刻钟,不能运功抵抗,否则蛊虫会死,我们也会受反噬。”
“明白。”宫尚角的声音依然平稳。
上官浅取过玉皿,用银针小心地挑起那只赤红的雌蛊,放在自己心口的伤口上。蛊虫一接触鲜血,立刻钻了进去。
剧痛袭来。
像是有烧红的铁钉顺着血脉往里钻,所过之处血管痉挛,肌肉抽搐。上官浅咬紧牙关,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运功抵抗,只是死死忍着。
宫尚角见状,毫不犹豫地挑起雄蛊,放在自己心口。同样的剧痛袭来,他的脸色白了白,但神情依然平静。
两只蛊虫在两人体内游走。奇妙的是,随着疼痛加剧,上官浅渐渐感觉到另一种存在——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宫尚角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某种神秘的联系传到她感知中。
同时,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痛。那种蛊虫在血脉中穿行的灼痛,清晰地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一刻,他们真正成了命运共同体。
疼痛持续着,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上官浅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浸湿了衣衫。她感觉到寒毒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趁机发作,但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不能失败。为了他,也不能失败。
她闭上眼,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体内的蛊虫。那只赤红的小虫像是能听懂她的意念,放慢了游走的速度,动作也轻柔了些。
另一边,宫尚角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他能感觉到上官浅的痛苦,感觉到她的坚持,也感觉到她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寒气。
他分出一部分心神,通过蛊虫建立的联系,将一股温和的内力传递过去,帮助她压制寒毒。
上官浅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顿时精神一振。她知道那是宫尚角在帮她,心中一暖,更加坚定了意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蛊虫找到了位置,停在了心脏附近,与血肉融为一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感应——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平静中带着担忧;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略高于常人;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悠长平稳。
而宫尚角也能感觉到她的一切。她的虚弱,她的疲惫,她深藏的恐惧,以及...那一丝不敢奢望的希望。
“成功了。”上官浅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带着喜悦。
宫尚角也睁开眼。四目相对,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变化——某种更深的连接,某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他伸出手,覆在她心口的位置,那里刚刚种下蛊虫,皮肤还微微发红。然后,又覆在自己心口。
“从今以后,”他低声说,“你痛,我痛。你生,我生。”
上官浅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悲伤,是释然。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覆盖着两个心跳,两个生命。
“你死,我死。”她轻声回应。
两人在密室里相拥许久,直到烛火将尽,才缓缓分开。
同心蛊,已成。
从此以后,他们是真正的同心同命,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