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墨黑的。
陈砚舟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昨晚特意把棉袄放在被窝里暖着,这会儿穿上身不至于太凉。他摸黑走到灶屋,从米缸里抓了把冷饭塞进嘴里——这就是今天的早饭了。
推开院门,寒气扑面而来。深秋的凌晨,水乡起了浓雾,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见东西。陈砚舟凭着记忆往村口走,脚下是湿滑的田埂,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走到那片菱塘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雾气在水面上翻滚,像煮沸的牛奶。菱叶密密地铺满水面,叶缘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
陈砚舟卷起裤腿,脱下布鞋放在岸边。水很凉,刺骨的凉,刚踩进去时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犹豫,一步步往深处走,直到水没到大腿。
他带来的工具是一个旧木盆——昨晚从家里杂物间找出来的,边缘裂了道缝,但不影响用。把木盆推到自己身前,他开始采菱。
采菱是个技术活。要顺着菱藤摸到根部,找到成熟饱满的菱角,轻轻一掐就下来了。不能太用力,否则会扯断整株菱藤。也不能只采大的不采小的,那样会影响后续生长。
晨雾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掐断菱蒂时轻微的“啪”声。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陈砚舟采得很专心。他知道时间不多,要在六点半前采够二十斤,然后赶到太平桥头。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毕竟原主的记忆和身体的肌肉记忆需要磨合。但采了十几分钟后,动作渐渐流畅起来。左手拨开菱叶,右手顺着藤蔓下探,摸到菱角,掐下,扔进木盆里。
木盆里的菱角渐渐多起来。红褐色的外壳,有些还带着嫩绿的菱蒂,沾着水珠,新鲜得能闻到清甜的气息。
采到一半时,天亮了。
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亮,而是雾气开始透光,从灰白变成乳白。远处的桑林露出轮廓,近处的房屋显了形状。水面上,雾气开始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陈砚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背。他已经采了大半盆,估摸着有十来斤了。手臂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发白起皱,手指也被菱角坚硬的外壳划了几道口子。
但他没有停。
又采了约莫半小时,木盆满了。陈砚舟把盆推到岸边,自己爬上岸。腿从水里出来时,冷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顾不上擦干,赶紧穿上鞋,找了根树枝当扁担,挑起木盆往家走。
到家时,陈水生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里劈柴。看到儿子浑身湿透地挑着一大盆菱角回来,他愣住了。
“你这是……”
“爹,帮我找个秤。”陈砚舟说,声音有点喘。
陈水生放下斧头,从屋里拿出杆旧秤——那是生产队分粮时用的,借来用一天要交两分钱。
父子俩把菱角倒进竹筐里,一秤,二十二斤半。
比预想的还多些。
陈砚舟松了口气。他挑出最好的二十斤,装进两个竹篮里,用湿布盖上保持新鲜。剩下的两斤半,他递给父亲:“这些留着家里吃。”
“你采这么多菱角干啥?”陈水生问,眼里有担忧。
“供销社要收,我托人问了,价格给得好。”陈砚舟撒了个谎,“爹,这事你别跟人说,现在政策紧,怕人眼红。”
陈水生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陈砚舟换了身干衣服,把湿衣服晾在院里。出门前,他从枕头下拿出那五毛六分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两毛——得留点备用。
太平桥离村子不远,走快点二十分钟能到。陈砚舟挑着两篮菱角,走得很快。竹篮不重,但扁担压在肩上还是生疼——这副身体太单薄了。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有人打招呼:“砚舟,这么早去哪?”
“去镇上,给供销社送点东西。”陈砚舟说,脚步不停。
到了太平桥时,还差几分钟七点。桥头的雾气还没散尽,几个老人已经在桥栏上坐着了,抽着旱烟聊天。卖菜的老太婆也来了,正摆开她的菜篮。
陈砚舟把担子放在桥堍,站在那儿等。晨风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跺了跺脚,让身体暖和些。
七点整,周永福准时出现。
他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拎着人造革包,从雾气里走来时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看到陈砚舟,他快步走过来。
“小陈同志,挺准时啊。”
“周同志。”陈砚舟掀开湿布,“你看看货。”
周永福蹲下来,抓起一把菱角仔细看。他检查得很仔细:看颜色,看饱满度,看新鲜程度,甚至还掰开一个尝了尝。
“不错,是今天早上采的。”他站起来,“二十斤?”
“二十斤整。”
周永福从包里拿出杆小秤,现场称重。秤杆高高翘起——二十斤还多一两。
“行,就按二十斤算。”周永福很爽快。他从包里数出钱:两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一张一毛的。
两块六毛钱。
陈砚舟接过钱,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笔“计划外”收入。
“下次什么时候?”周永福问。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陈砚舟说,“还是二十斤。”
“能不能多点?”
“我尽量。”陈砚舟没把话说死。
周永福点点头,把菱角倒进自己带来的麻袋里,然后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