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会议中心顶层的全景餐厅。玻璃幕墙外，是流光溢彩的黄浦江夜景，江面游轮如移动的星河。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金融与医学两个领域的精英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一边谈论着十亿百亿的资本流动和估值模型，一边交流着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和临床试验数据。
陆见微换了一身衣服。珍珠白西装换成了剪裁更显柔和的烟灰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裤，长发依旧挽起，但耳畔多了一对设计极简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偶尔闪动冷冽的光。她端着一杯苏打水，站在靠近落地窗的稍微安静些的角落，看似在欣赏夜景，实则在脑中快速复盘白天的几场会谈，并评估着场内值得进一步接触的目标。
林屿森比她稍晚一些入场。他已脱去西装外套，只着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少了些会议时的正式，多了几分闲适的俊朗。他一进来，就被几位医学界的前辈和海外专家围住，但他目光很快便巡弋全场，精准地落在了窗边那个独自伫立的清瘦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耐心地与周围的人交谈了约十分钟，才礼貌地抽身，端着一杯香槟，自然地走向她。
“风景不错。”他在她身侧站定，同样望向窗外，语气随意。
陆见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视野开阔，变量相对少，适合观察。”
林屿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几乎淹没在背景的爵士乐里。“你还是老习惯。”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喝点？”
“晚上还有视频会议，需要保持绝对清醒。”她答。
“海川资本的投资总监，”他转过来，面对着她，目光落在她冷静的侧脸上，“听起来压力很大。”
“任何涉及巨大资本配置的决策，压力都不会小。”陆见微也转过身，与他相对，“神经外科的主刀医生，压力恐怕只大不小。毕竟，模型错了可以调整参数，手术刀偏一毫米，后果可能无法挽回。”
“所以我们都选择了不能出错的道路。”林屿森的眼神深邃了些，“或者说，习惯了在极限容错率下工作。”
这话触碰到了某种核心。两人之间再次出现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背景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形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满无形信息场的孤岛。
“回国还适应吗？”他问。
“气候、饮食、工作节奏，都在预期调整范围内。”她答得像一份报告，“市场逻辑和规则有些变化，需要重新建模，但底层逻辑相通。”
“看来你已经建立好新的参数体系了。”
“初步框架。”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你呢？听会务组说，你刚拒绝了一家美国顶级医学中心的邀请。”
消息很灵通。林屿森并不意外。“国内有些项目，放不下。”他简单带过，没有详谈的意图，反而抛出一个问题，“白天那个提问的合伙人，他的基金是不是正在做空几家国内创新药企？”
陆见微眼神微凝。他注意到了？而且精准地联系到了医学领域。“‘金锐资本’，风格激进，擅长寻找‘裂缝’并放大。他们最近的确发布了几份对生物科技公司不太乐观的报告。”她没有隐瞒，这是公开信息，但也点到为止。
“裂缝……”林屿森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有时候，他们看到的裂缝，或许是新生组织在生长时必然的间隙。”
“在资本眼里，间隙就是风险，风险就是利润来源。”陆见微陈述事实。
“那在你眼里呢？”他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陆见微沉默了两秒。“在我眼里，需要区分那是‘坏死组织’导致的溃烂，还是‘新陈代谢’带来的暂时性不稳定。前者需要清创甚至切除，后者需要的是时间和正确的营养。”她的用词，下意识地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跨领域的类比频道。
林屿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光芒。“很精准的区分。不过，市场上大多数‘手术刀’，并不具备这样的诊断能力。”
“所以需要更精确的‘影像学检查’和‘病理分析’。”她接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对话如同一次高水平的专业切磋，在金融与医学的隐喻中流畅切换。他们之间那种因岁月而产生的细微陌生感，正在被这种深植于思维底层的默契快速消融。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得体、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之间无形的气场。
“陆总监，林医生，两位都在这里。”来人是医学峰会组委会的副主席，同时也是某大型医疗集团的高管，姓陈。“正好，有件事想和两位聊聊，不知道是否打扰？”
“陈总，请说。”林屿森恢复了社交场合的温和得体。
陆见微也微微颔首示意。
“是这样，”陈总压低了点声音，“我们集团下面控股的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启明生物’，最近在推进一个针对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创新药项目，二期临床数据非常漂亮，正准备启动三期和后续的商业化布局。资金方面，除了自有投入，也在考虑引入战略投资者，特别是能带来产业协同和资本运作经验的伙伴。”
他的目光在陆见微和林屿森之间转了转：“海川资本在医疗健康领域的投资眼光，业界有目共睹。而林医生您，不仅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听说您和启明的首席科学官还是校友？这可真是太巧了。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抽时间，一起听听启明项目的详细汇报？算是跨界交流，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邀约来得突然，但意图明确——想借助林屿森的专业权威背书，同时吸引陆见微背后的资本。
陆见微和林屿森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交换了无数信息：机会？陷阱？纯粹牵线？还是另有考量？
“启明生物的项目我略有耳闻，科学路径很有前景。”林屿森先开口，态度专业而中立，“不过，具体的投资决策，我想陆总监会有更全面的考量。”
他把球抛了过来，姿态摆得端正。
陆见微瞬间接住：“感谢陈总信任。海川确实关注前沿医疗赛道。启明生物的资料，我会请团队尽快学习。至于具体会谈，”她看了一眼林屿森，“如果林医生时间方便，一起交流一下，从技术和市场两个角度深入探讨，确实很难得。”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给出了一个充满合作意向但又留有充分评估空间的回答。
“那太好了！”陈总笑容加深，“我来协调时间，尽快安排。两位先聊，不打扰了。”他识趣地举杯示意，然后离开。
短暂的插曲过后，窗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看？”陆见微直接问，声音低了下来。
“启明的科学团队实力很强，方向也是真痛点。但二期到三期是死亡谷，烧钱极快，对管理和资源整合能力要求极高。”林屿森的分析冷静犀利，“陈总的集团控股，但内部派系复杂，资源未必能全力倾斜。”
“也就是说，项目质地可能不错，但‘宿主环境’有风险。”陆见微总结。
“可以这么类比。”林屿森看着她，“你感兴趣？”
“任何有潜力成为‘枢纽节点’的项目，都值得仔细评估。”陆见微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陈总，“不过，邀请我们两人的方式，有点刻意。”
“像一场预先设计好的‘会诊’。”林屿森淡淡接口。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带着共同审视目标的警觉。
晚宴临近结束，陆见微看了眼手表。“我得先走一步，视频会议。”
“好。”林屿森没有多言。
陆见微点头告别，转身走向出口，步伐依旧利落。林屿森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酒液微凉，划过喉咙。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晚上八点四十分。通讯录里，“陆见微”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
半个小时后，陆见微已经坐在返回公寓的车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她打开手机，查看未读信息。工作群消息、助理的日程确认、几份待阅报告……
没有未接来电。
她的目光在通讯录某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关掉屏幕，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上，汇入夜晚城市的车流。两个刚刚重逢的顶级大脑，在经历了一场充满试探与默契交锋的晚宴后，各自回归自己的轨道。
只是，名为“启明生物”的交叉点，已经悄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路径上。而那个未曾拨出的电话，像一颗暂时休眠的种子，被埋进了今晚的土壤里。
第二章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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