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笔“风险对冲”交易
陆见微十岁那年理解的第一个经济学概念是机会成本。
导火索是林屿森养在玻璃缸里的蝌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会用实验记录本的背面做预算:
“每天换水:耗时15分钟,可用来读《神经解剖学》第三章。”
“投喂饲料:每克0.5元,相当于省下午餐的酸奶。”
“观察记录:每小时,放弃了一次踢球。”
陆见微蹲在缸边,小手里攥着刚从父亲书架上“借”来的《经济学原理》漫画版。她翻到“稀缺性”那一章,抬头问:
“所以你养蝌蚪的‘价格’,是你没读的解剖学、没喝的酸奶、和没踢的球?”
林屿森推了推眼镜——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科学实验的价值不能用物质衡量。”
“但你的时间有限。”陆见微指着挂钟,“你选择做A,就不能做B。这就是成本。”
那个闷热的午后,两个孩子在后院的香樟树下,完成了人生第一场“资源配置研讨会”。最终达成的协议具有里程碑意义:
【双边贸易协定】
· 林屿森用“每日提供15分钟显微镜使用时间”,交换陆见微的“协助记录数据与成本核算”。
· 陆见微用“从父亲书房借阅《细胞生物学》插画版”,交换林屿森的“解答三个经济学问题”。
交易在树洞旁击掌为誓。很多年后陆见微才明白,那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所有的价值创造,都始于承认稀缺,并愿意为交换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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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蚂蚁帝国的“完全竞争市场”
发现蚂蚁窝是在学习“供需曲线”那一周。
林屿森把放大镜对准工蚁:“它们在不完全信息下做决策。每只工蚁不知道整个蚁群的‘总需求’,只知道面前的面包屑。”
陆见微摊开她的笔记本,画下第一个经济学模型:
【市场类型】完全竞争(无数工蚁作为价格接受者)
【生产要素】劳动力(工蚁)、资本(蚁道)、土地(巢穴)
【价格机制】信息素浓度作为‘价格信号’——浓度高的路径代表‘高回报路线’
“但这里有市场失灵。”林屿森指出一只原地打转的工蚁,“信息素干扰导致‘价格扭曲’。”
两个孩子开始了一场持续三天的田野调查。陆见微建立了“蚂蚁运输效率数据库”,发现了一个关键规律:当两条路径的信息素浓度差异小于某个阈值时,工蚁会出现选择困难,整体运输效率下降。
“这就是‘交易成本’。”她在实验报告上郑重写下结论,“当获取准确‘价格信息’的成本太高时,市场无法有效配置资源。”
林屿森则从生物学角度补充:“但蚁群有纠错机制——如果某条路径长期低效,信息素会自然挥发,‘错误价格’会被淘汰。”
“就像市场中的破产机制。”陆见微眼睛亮了,“淘汰无效参与者,释放资源给更有效的……”
她卡住了,想不起那个术语。
“帕累托改进。”林屿森平静地说出这个词。他上周刚在父亲的经济学杂志上看到。
那个夏天结束时,他们的联合研究报告《基于蚂蚁社会的完全竞争市场模拟分析》贴在了社区布告栏。大人们笑着翻看,没人当真。
但报告最后一页的铅笔字迹,预言了某种未来:
【核心发现】
· 市场本质是信息处理系统
· 所有‘价格’都是压缩后的信息
· 失灵不是市场的失败,而是信息管道堵塞
【待研究问题】
· 如果人类市场也分泌‘信息素’,会是什么形态?
· 如何降低整个经济的‘交易成本’?
许多年后,当陆见微设计出第一套“基于区块链的供应链金融信息共享平台”时,技术总监惊叹其降低交易成本的巧思。她只是微笑——那些巧思的种子,早在某个夏日的蚂蚁窝旁,就已经由两个数蚂蚁的孩子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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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柠檬市场与信任的“抵押品”
危机发生在暑假最后一周。
林屿森的蝌蚪实验进入关键阶段:需要购买专业试剂测试水质。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花鸟市场找到一个卖试剂的小贩。
交易失败了。试剂是过期的,蝌蚪全部死亡。
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经历“欺诈”。他坐在树洞前,盯着空玻璃缸,眼镜片后的眼睛红了一圈。
陆见微抱着她的经济学笔记坐到他旁边。她刚读完“柠檬市场”理论——当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时,劣质商品会驱逐优质商品。
“那个小贩利用了你的信息劣势。”她分析,“他知道试剂过期,你不知道。这是典型的‘逆向选择’。”
“所以市场会失效?”林屿森声音沙哑。
“除非建立信任机制。”陆见微翻到“信号理论”那一章,“比如,卖家提供质量保证,或者第三方认证。”
但孩子们没有“第三方认证机构”。他们只有彼此。
那天傍晚,树洞里新增了一份厚重的协议:
【双边信任体系建设框架】
· 第一条:所有涉及资金的交易,需经双方共同尽调(方式:至少咨询三位成年人或查阅两本权威书籍)。
· 第二条:设立“联合风险准备金”——每人每月存入零花钱的10%,用于弥补可能的交易损失。
· 第三条:建立“信誉评分系统”。每成功合作一次+1分,提供关键信息+2分,违约则扣分并暂停交易权限。
协议末尾,陆见微用红笔写下经济学原理:
【信任是降低交易成本的‘基础设施’。】
【而儿童期的信任,需要抵押品——我们的时间和注意力,就是最硬的通货。】
林屿森则在下面补充了生物学视角:
【信任就像细胞间的识别机制。】
【错误的信任会导致‘自身免疫攻击’——就像我的蝌蚪。】
【所以我们需要‘免疫记忆’:记住谁值得信任,谁需要警惕。】
许多年后,当陆见微在华尔街设计第一套“中小企业信用评估算法”时,团队惊讶于她对“非财务数据权重”的执着——她坚持要将“交易历史稳定性”“合作者评价”“危机应对记录”纳入模型。
“财务数据只能说明能力,”她在投决会上说,“但信任关乎意愿。而意愿,往往藏在那些无法伪造的行为痕迹里。”
就像那个夏天,林屿森每周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树洞旁,准时提交实验数据——那种“履约的肌肉记忆”,比任何合同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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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边际效用递减的冰淇淋
验证“边际效用递减规律”,用的是林屿森生日时收到的冰淇淋券。
两人坐在树荫下,面前摆着三盒不同口味的冰淇淋。陆见微设计了实验方案:
“第一口记录愉悦度等级(1-10)。”
“每吃一口重新评估。”
“直到你说‘不想再吃’为止。”
林屿森严谨地执行。香草味第一口:愉悦度8。第五口:降至4。巧克力味从9降到3。草莓味最夸张——第一口10分,第三口就跌到2。
“边际效用递减成立。”陆见微在实验记录上打钩,“而且存在‘口味多样性’的需求——换新口味时,效用曲线会重置。”
“但这里有个变量。”林屿森指着融化的草莓冰淇淋,“温度。如果融化太快,即便换口味,总效用也会因为‘焦虑成本’而降低。”
他们为此争论了半小时。最终达成共识:时间也是成本,会影响效用的感知。
这个认知在成年后以另一种形式重现——当陆见微评估投资项目时,她总会问:“这个商业模式,是否建立在‘用户耐心无限’的假设上?如果用户的时间成本上升,我们的价值主张还成立吗?”
而林屿森在手术室面对复杂病例时,也会下意识计算“决策时间与预后效果”的边际曲线——有时延长五分钟的讨论,能提升成功率3%;但再延长,就会因为团队疲劳而收益递减。
那些童年树荫下的冰淇淋实验,悄无声息地内化成了他们的决策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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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树洞里的“中央银行”
暑假结束时,他们的“联合经济系统”已经初具规模:
· 货币:以“知识点”为记账单位(解答一个问题=1知识点)
· 银行:树洞里的铁盒,存放所有交易凭证和“货币”
· 监管机构:双方轮流担任“央行行长”,负责审核交易合规性
但系统在八月最后一天面临考验——林屿森需要借10个“知识点”,购买一本昂贵的《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
陆见微作为当月“行长”,召开了首次“货币政策会议”。
“贷款可以,但需要抵押。”她学着银行职员的口吻。
“我抵押下周的‘显微镜使用权’。”林屿森提议。
“抵押品价值不足。”陆见微摇头,“显微镜你本来就要和我共用,这是既有合同。”
僵持了十分钟后,她提出了创新方案:
【混合融资协议】
· 债权部分:贷款5个知识点,利率20%(以额外提供两个生物学讲座偿还)。
· 股权部分:剩余5个知识点作为“股权投资”——林屿森需承诺,未来从这本书学到的知识,要“优先”与她分享。
· 附加条款:如果他在三个月内发明出基于解剖学的新实验,陆见微将获得“知识产权收益分成”(分成比例:实验结果的经济价值换算成知识点后的30%)。
协议签在树洞壁上。许多年后,当陆见微设计出第一支“可转换债券”结构的风险投资基金时,合伙人惊叹其结构的精巧——债权部分保障基础收益,股权部分分享成长红利,附加条款激励创新。
她只是淡淡地说:“所有复杂的金融工具,本质都是对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的价值,进行重新切割和分配。”
就像那个夏末,两个孩子用粗糙的协议,切割了一本解剖学图谱可能带来的未来价值——那些价值在当时无法量化,但他们相信,只要系统足够公平,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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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最珍贵的“非交易品”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林屿森的父亲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去北京。消息宣布时,离出发只有一周。
两个孩子坐在树洞前,第一次面对“系统性风险”——他们精心构建的、运行了两个月的“经济系统”,即将因为“政策变动”而瓦解。
“我们的‘知识点货币’会失效。”陆见微抱着账簿,声音很轻,“异地无法交割‘显微镜使用权’,‘联合实验’也无法执行。”
林屿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树洞铁盒,取出所有交易凭证,一张张铺开——蚂蚁观察报告、蝌蚪实验记录、冰淇淋效用曲线、解剖图谱融资协议……
“这些不是货币。”他说,“是契约。”
“但契约需要执行环境。”
“那就改变契约的形态。”
那个下午,他们起草了《树洞经济系统跨区域运行框架》:
1. 货币改制:从“知识点”改为“通信份额”。每封书信=1份额,每月配额10份额。
2. 交易方式:问题与解答改为异步模式。提出问题计入“应收账款”,解答后核销。
3. 清算机制:每年寒暑假见面时,进行“实物交割”(如显微镜使用、书籍借阅)。
4. 风险对冲:设立“不可抗力基金”——如果连续三个月无法通信,积累的份额可兑换成“未来加倍补偿权”。
协议签好后,陆见微突然问:“经济学里说,任何东西只要有需求,都可以定价。那我们之间的……友谊,定价是多少?”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屿森从实验本上撕下一页纸,画了一个坐标轴:
· X轴:时间
· Y轴:价值
然后在原点画了一个点,从这个点出发,画了两条曲线——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经济学里,”他轻声说,“有些东西的供给曲线是垂直的——无论价格多高,供给量不变。比如生命,比如时间。”
他指着那两条曲线:“我们的友谊,就像两个垂直的供给曲线。你愿意给我的时间,不会因为‘价格’变化而增减。我也是。”
“所以它无法交易。”陆见微明白了。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在‘市场’里。”林屿森把那张纸折成飞机,“它在市场之外——是所有交易能够发生的‘基础设施’。”
纸飞机在夏末的风里滑翔,落在树洞顶上。
许多年后,当陆见微在无数次并购、融资、IPO中见证人性的贪婪与算计时,她总会想起那个午后,两个孩子在树洞前完成的、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深刻的经济学洞见:
真正的价值,往往存在于所有定价体系之外。
就像空气,就像信任,就像那个愿意在你问“蝌蚪为什么死了”时,放下解剖学书陪你算机会成本的夏天。
它们不参与交易。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交易得以发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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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树洞里的未交割合约
临行前一晚,林屿森在树洞里留了最后一个“资产”:
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干燥的香樟叶、蚂蚁标本、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工整的字迹:
【长期投资标的】
【名称:陆见微的未来】
【投资期限:永久】
【预期收益:无法量化】
【风险提示:市场波动、地理距离、时间侵蚀】
【投资理由:经严谨分析,该标的的内在价值,远超一切可计算范畴。】
【结论:即使预期收益为零,也值得配置100%的仓位。】
陆见微看到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林家已经搬空。
她坐在树洞前,在纸条背面写下回复:
【致联合基金管理人】
【收到标的。】
【将用同等仓位,配置‘林屿森的未来’】
【并承诺:】
【无论市场如何变化,】
【这只‘基金’,】
【永不赎回。】
她把纸条放回玻璃瓶,埋进树洞最深处。
那是他们童年经济系统的最后一笔“未交割合约”——一份没有到期日、没有清算机制、甚至连标的物都模糊不清的,永续合约。
而它将在未来二十年,以复利的方式,悄然增值。
直到某个金融峰会与医学论坛交错的午后,两个成年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所有的“未交割”,在那一刻,完成了跨时空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