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温暖这东西,从来都留不住。
当年墨燃、薛蒙和师昧凑在一起给楚晚宁过生日,明明还曾让他觉得这人也有温情的一面,可转脸人就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后来取而代之的,是个眉眼和楚晚宁有几分相似的金瞳少年,发间别着那只还是墨燃亲手给他买的金蝴蝶……
他对不起那个少年。
当年在桃花源,他熬了一锅只给两人喝的鸡汤,却转头把人丢在了原地。可还有件事,比那次的不辞而别更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时候他问过少年的生日。
少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垂着眼帘低声说:“九月初八。”
“真的假的?这日子跟师尊的生日倒有点像啊!”墨燃当时还挺兴奋。
少年猛地抬头,耳根像是被烫了一下,眼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怎么像了?”
“师尊是八月初九,你是九月初八,这不就把日子倒过来了嘛!”
他说完后,身边安静了好一阵。墨燃奇怪地偏头看他:“夏司逆?你怎么了?”
少年终于抬眼,那双金褐色的凤眸亮得惊人,声音轻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记得师尊的生日……?”
那时候墨燃根本没多想,只当夏司逆跟自己一样是孤苦无依的孩子,从来没人记得他的生日,所以才会因为有人记得别人的生日就触动。他大咧咧地勾住少年的肩膀,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从今往后你的生日我也记着,师弟你放心跟着哥,每年都陪你过!”
夏司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碗里的甜豆浆。可墨燃清楚地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底下藏着点湿意,耳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时候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当个师兄简直称职到不行。
可现在……
墨燃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年那个嘴欠又自作多情的自己按在地上暴打一顿。夏司逆怎么会不震惊?他就是楚晚宁啊!
他家师尊到底是有多没创意,连编个假生日都只会把自己的生日倒过来用。
这么想着,墨燃先是低低笑了一声,可笑意刚到眼底就沉了下去。他对着夏司逆许下了生日的承诺,却从来没给楚晚宁过过一次生日。就像当年那锅被他丢在原地的鸡汤,就像他明明答应要陪着楚晚宁,却还是在生日当天弃他而去——他对夏司逆的承诺,也从来没有兑现过。
从那之后,他们几乎再也没一起过过生日。
明明是盛夏,墨燃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一个人走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连最后一点暖意都跟着消失了。他沉浸在翻涌的回忆里,直到一声沙哑的呼唤猛地撞进耳朵。
“帅哥!”
墨燃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您是在叫我?”
不远处的小饭馆门口,一个擦桌子的老妇人挥着手笑:“不叫你叫谁?这地里头除了你还有别的帅哥吗?”
四下一看,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墨燃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您找我有事?”
“小伙子,你对象呢?”老妇人用抹布擦着桌子,语气熟稔得像隔壁邻居,“这么好的傍晚,怎么不带着对象来吃饭?我这儿情侣套餐打对折,带进来吃顿热乎的呗!”
“我没有对象,老婆婆。”
老妇人把抹布往盆里一丢,挑眉道:“长得这么周正的小伙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晃悠?”
墨燃笑了笑,没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尘往事,只含糊道:“随便走走。”
“还没相中合适的姑娘?可不能太挑啊,再挑就错过啦!就你这模样,肯定不少姑娘倒贴吧?”
“倒贴倒不至于。”墨燃往前走了两步,省得两人扯着嗓子喊,“我也没心思这些,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老妇人叹了口气,又低头擦起了桌子。
墨燃没再搭话,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发愣。他觉得挺可笑的,居然有人会觉得他这种人值得为没对象可惜。他既没有师昧那样的绝世容貌,也没有薛蒙那般耀眼的家世,更没有楚晚宁那样的风骨气度——那个站在云端之上,不染半分尘俗的楚晚宁,才是真的值得所有人仰望的存在。他当年光是站在那里,就不知碎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哪像自己,就算独身一辈子也没人在意。
唉。
墨燃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又想起他了。
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他。
楚晚宁已经死了三年了。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痛,这话或许没错,可楚晚宁的死,却像一根扎在他心上的刺,越拔越痛,越埋越深。
他已经亲眼看着楚晚宁死过两次了。
两次都是他的错。
楚晚宁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耐心,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推向深渊。就算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把楚晚宁那颗赤诚的心踩得粉碎。
那是一颗多么干净纯粹的琉璃心啊,哪怕在最黑暗的夜里,也像烛火一样亮着。可他当年却只觉得那光刺眼,只看到了烛火旁的荆棘,却没看见荆棘背后开得有多灿烂的花。
就算偶尔瞥见了那点花影,他也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去触碰,把花瓣揉得稀烂。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点暖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墨燃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却还是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的那种。
那股子钻心的愧疚,从来就没真正淡下去过。
离开天裂之境越远,那滋味就越重。若不是当年师尊为了救他,纵身跃入那道吞噬一切的裂隙,他哪还有命站在这儿?
他盼着师尊能从沉眠里醒过来,盼得连梦里都是那人穿着白衣的身影,可又怕真见了面,自己连一句道歉都没脸说出口。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信,每次提笔都恨不得把肠子掏出来说自己有多混账,可写出来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今天山下的桃开了,今天降了只作恶的山精,字里行间全是虚浮的欢喜,唯独藏不住底下翻涌的悔意。
两辈子的债啊。他真想跪在师尊面前,磕破头求一句原谅。
可师尊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当年到底有多混账。
摩拳攥得指节发白,自厌的情绪像潮水似的把他淹没。
他连自己都不配原谅,哪有资格谈别的?那些蠢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刻在脑子里忘不掉——他把师尊的关心当成厌弃,一次次冷着脸把人推开,甚至还伤过夏司逆……更别提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个总爱撅着嘴跟他撒娇的小徒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尊。
可偶尔也会想起些暖烘烘的日子。想起自己也曾窥见那颗水晶般透亮的心,感受到过那点微弱却滚烫的温度。
而那一次,是因为……
猛地回神,墨燃才发现自己又陷进回忆里了。他定了定神,看向面前卖面的老婆婆:“老嬷嬷,贵店就这一样招牌吗?有没有适合过生日吃的?”
老婆婆眼睛一亮:“是小仙尊要过生日?我们这儿长寿面生日半价!小哥要不要来一碗?”
“不是我,是……”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墨燃瞬间绷紧脊背,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唤魂铃上。
“那、那是什么!?”老婆婆被震得一个趔趄,脚下的地面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是我追了三天的那头妖兽。”墨燃声音沉了下去,伸手扶住老婆婆,“嬷嬷快进屋躲好,等动静全消了再出来。”
“可你……”
“放心。”他露出个安抚的笑,“交给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爆炸的方向冲了出去。
三年的游历加上师尊多年的教导,墨燃的身法早已练得如流水般灵动。他纵身跃上妖兽的后背,唤出见鬼剑狠狠刺向对方的脊背。妖兽吃痛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他趁机借力翻到侧面,一剑劈向妖兽柔软的下腹。
见鬼剑在掌心嗡鸣,剑刃上流转着细碎的雷光。每次挥剑,他都忍不住想起师尊用天问剑的模样——那人总是那么从容,白衣猎猎间便已了结强敌。
他模仿着师尊的招式,连身上的白衣都是照着师尊当年的样子做的。他想变成师尊那样的人,想快些,再快些,快到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一切。
没过多时,那头庞大的妖兽便轰然倒地。
墨燃悬在半空,看着妖兽的胸腔渐渐停止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才松了口气。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肩膀垮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抬手解开缠在妖兽脖颈上的见鬼剑。
从妖兽背上滑下来时,他差点没站稳跪倒在地。
师尊要是在这儿,恐怕用不了一半时间就能解决掉这畜生。
这念头刚冒出来,心就揪得发疼。他要是能再跟师尊学几年就好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偷懒,不会故意惹师尊生气,会像小时候初见时那样,巴巴地跟在人身后喊着“仙尊,仙尊”,把每一堂课都当成宝贝似的捧着。
“仙尊!仙尊!”
清脆的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墨燃猛地回头,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朝着他跑过来。她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夏司逆。那个小徒弟也曾这样看着他,他从前以为是崇拜,现在才懂,那是藏不住的……骄傲。
真好笑,他当年居然还觉得师尊看不起自己。
压下翻涌的悔意,墨燃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怎么了,小姑娘?”
“你刚才好厉害!”小姑娘兴奋得手舞足蹈,“咻咻咻几下就把大怪兽打跑了!”
墨燃忍不住笑了。这丫头的跳脱劲儿倒是跟夏司逆完全不一样,他当年怎么就没察觉到那孩子的身份呢?
“谢谢你。”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要是我师尊在这儿,会比我更快。不过能护着你们,我就很开心了。”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你还有师尊?”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更多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脸上带着后怕和感激,越走越近,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
“举手之劳罢了。”墨燃笑着摆手,“这本就是我们修行者该做的。”
就像师尊当年做的那样。
“你是个英雄啊,仙尊。”之前卖面的老婆婆挤到跟前,眼神里带着好奇,又好像看穿了什么,“你之前问长寿面,是给你师尊买的?”
墨燃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师尊的生日。”
“原来是仙尊的师尊过生日!”小姑娘惊呼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你都这么厉害了,你师尊肯定更厉害!是不是还长得特别好看?”
墨燃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次是真的开心。
“小姑娘说得对。”
师尊才是真正的英雄。而他,不过是个后知后觉的蠢货,直到失去了才懂,这世间的一切有多脆弱又多珍贵,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
就像师尊那样,脆弱又耀眼,值得他用两辈子去偿还,去守护。
他值得被全世界好好珍藏。
墨燃转过身,对着方才搭话的老板娘,也对着围拢过来的全村人,声音清晰又坚定。
"我师尊此刻不在我身边,但我还是想为他庆生。"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是他教会我何为对错,教会我拔剑护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所以我想请大家帮个忙,借用一下后厨,做几样师尊最爱的菜,今晚和全村人一起分享。"
"庆生?"
"还有免费的饭吃?"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裹着好奇飘得满街都是。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拍着胸脯应道:"这有啥不行的!大家伙儿都去我店里!今晚咱们就好好庆祝这位仙尊和他了不起的师尊!所有酒菜我请客!"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墨燃也弯起嘴角,跟着老板娘往后厨走。
后厨的帮工们手脚麻利地打下手,墨燃掌勺,没过多久就摆开了满满一桌子菜,每一样都是楚晚宁爱吃的。趁着菜还没端上桌的空档,他悄悄溜到村外临时堆起的小土坟前,烧了叠纸钱,摆上一块莲酥和一颗奶糖。
不是给这个世界即将回来的楚晚宁,是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楚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疼。墨燃狠狠掐了把掌心,逼着自己别再想,转身快步走回了热闹的饭堂。
老板娘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不用给钱,墨燃还是硬塞了一大锭银子给她,算作食材和后厨的酬劳。
宴席开得热火朝天,梨花香酿碰得瓷杯叮当响,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有个络腮胡的汉子举着酒杯冲他喊:"仙尊,你师尊看着清冷,没想到竟是个爱吃甜的!"
"是啊。"墨燃笑着碰了碰对方的杯子,"他总想着藏,可每次吃到甜的,眼睛就亮得像落了星子,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他想起夏司逆咬着桂花糕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想起那孩子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成年后那个别扭的楚晚宁判若两人。
"真要吃起甜口的东西来,他比谁家的小娃都黏人,软乎乎的,特别可爱……"
说到这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猛地闭了嘴。好在这时天空突然炸开了烟花,金红的、银白的、粉紫的花火在黑夜里炸开,把整条街都映得流光溢彩。
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墨燃仰起脸,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花火,终于敢放任自己沉溺在回忆里。
烟花让他想起了当年去桃花坞之前,夏司逆红着脸凑过来,别扭地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烟花。那天晚上他靠在夏司逆腿上睡着了,醒过来时身上盖着对方的披风——明明楚晚宁自己最怕冷。转天夏司逆就发了高烧,他当时怎么就没多想呢?怎么就没把夏司逆和楚晚宁联系到一起呢?
原来不管是爱吃甜的夏司逆,还是默默把披风盖在他身上的楚晚宁,或是那个永远留在皇城的楚妃,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那个值得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就像当年他答应夏司逆的那样,不管在不在一起,他都要为他庆生。
至少他还陪楚晚宁过过几次生日,陪夏司逆过过一次。那天他做了满满一桌子楚晚宁爱吃的菜,还特意煮了鸡汤长寿面。
鸡汤……
他当年亲手把那碗鸡汤打翻在地上的样子,还清晰得像在昨天。他欠楚晚宁的,何止一碗鸡汤。
心口又是一阵钝痛,墨燃早已习惯了这种疼,只是眼眶还是忍不住发涩。他端着酒杯,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前年轻不懂事,总觉得师尊的好是理所当然。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好好给师尊过一次生日,天天做他爱吃的菜。"
旁边的老头捋着胡子点头:"仙尊真是个孝顺的好徒弟!你师尊要是听见了,肯定高兴坏了!"
但愿如此吧。
墨燃低下头,滚烫的眼泪差点砸在酒杯里。他死死咬着牙,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来!敬仙尊和他的师尊!"老板娘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敬仙尊和师尊!"
满座的人跟着举杯,瓷杯碰撞的脆响混着笑声飘得很远。墨燃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死生之巅上,他也这样给楚晚宁庆生。那天薛蒙和师昧围着楚晚宁闹,向来冷淡的师尊,嘴角却悄悄勾着,像冬天下的第一场雪,干净又温柔。
他好像看见楚晚宁就坐在对面,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眉眼清冷,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师尊。"墨燃轻轻念了一声,声音被喧闹淹没。
他仿佛看见记忆里的楚晚宁抬起眼,凤凰眸里闪着细碎的金光,正看着他。
墨燃举起酒杯,在心里默默道:敬你,敬那个明明我不配,却还是给了我所有温柔的人。
记忆里的楚晚宁好像笑了。墨燃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像是被火苗燎过,又紧张又甜。他仰头将杯里的梨花香酿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眼眶更红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些话,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地念。
生日快乐,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