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每个周六都是如此,雷打不动。
墨燃的闹钟准时炸开,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拽着,硬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他才不想起这么早,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可没办法,这鬼点子大的清早,是他一周里唯一能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几乎天天都在打工,租的廉价公寓换室友比换衣服还勤,一年换的室友能抵得上别人一辈子的数量。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空闲,还要坐几个小时车去城郊看望姑姑姑父和表弟,就为了能蹭上点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所以每周六他都得熬着起床,随便挑个公园,要么跑跑步,要么爬爬山,哪怕只是坐在石头上发发呆也行——只要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但今天这觉睡得实在太沉,暖烘烘的被窝像长了吸盘似的拽着他不肯放。窗外还下着冷雨,风裹着凉意往窗缝里钻,吹得窗帘直晃。墨燃咬着牙把自己从床上薅起来,套上那件号称防水、实则漏了三个洞的冲锋衣,蹬上磨破了鞋尖的登山靴,开车往三周前偶然听人提过的一条山间步道去了。
那条路偏得很,他绕了三圈才找到入口——这正合他意,人越少越好。他平时打工见够了人,独处的时候只想躲得远远的。
路边的路肩上停着辆白色小车,墨燃把车停在它后面,抓上背包和手电筒就往步道里钻。
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那点光勉强照着脚下的路。他闷头跑了二十分钟,累得喘不上气,靠在树干上喝水的时候,忽然瞥见步道外的林子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墨燃心里咯噔一下。
这鬼天气,这鬼时间,谁会待在这荒郊野岭?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辆白车,又低头看了眼湿滑的泥路——别是有人摔了受伤,被困在这里一整夜吧?这地方信号连一格都没有,真出事了根本没法打电话求救。
“喂!你没事吧?”他对着那片光喊了一声,林间的风声卷着雨声把他的声音揉得支离破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死寂一片。
那点担忧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焦虑,墨燃干脆拐出步道,踩着烂泥往光的方向跑。
可等他跑到近前,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一个穿得浑身雪白的人正蹲在一棵树下,撑着一把小得可怜的黑伞,头灯的光打在摊开的活页夹上。那活页夹快被纸塞满了,他一只手按着纸防止被风吹走,另一只手在上面写写画画,舌头还微微伸出来一点,正皱着眉反复翻看着一片藤蔓的叶子,像是在跟那片叶子较劲。
他身边放着个硕大的背包,拉链敞着,雨水顺着伞檐直接灌进了包里。墨燃看得心脏都抽了一下——但愿他没把文件或者电子设备放在里面。
“那个……你背包开了。”
那人头都没抬,手里的相机忽然闪了一下,给那片叶子拍了张照。
墨燃往前走了两步,刚踏进对方头灯的光圈,那人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跳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后脑勺抬头,正好对上居高临下的墨燃,眉头拧成了疙瘩,把塞在耳朵里的耳机扯了下来。
“干嘛?”
语气算不上友好,甚至有点不耐烦。可墨燃却忍不住笑了——哪怕只有头灯那点昏暗的光,也挡不住这人长得好看。
“我刚才在爬山,看见这边有光,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事了。”
那人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活页夹上写东西,语气敷衍得不行:“我没事,谢谢,你可以走了。”
“那个……”
他又抬头看过来,一双凤眸亮得惊人,像淬了冰似的,可眼神深处却藏着点什么,让墨燃莫名觉得这人其实不坏。
可惜下一秒就被打脸了。
“还有事?我赶时间,没事就回去爬你的山。”
“就是你的背包真的要被淋透了!”
那人顺着墨燃指的方向看过去,嘴一下子张成了O型,脸上是赤裸裸的惊恐。
“我带了把大伞,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撑着,等你忙完再走。”墨燃说着就把自己那把跟拐杖似的大伞撑开,罩在对方和活页夹上方,“对了,我叫墨燃,你呢?”
“楚晚宁。”楚晚宁头都没抬,“我还要在这待好几个小时,你不用管我,走吧。”
“没事,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待一天。”墨燃见他没再赶人,干脆就站在旁边撑着伞,看着他在活页夹上写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又好奇,“你在干嘛啊?”
“调查植物种群。”
“查这个干嘛?”
“工作。”
“你是做什么的?”
楚晚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墨燃立刻对着他笑了笑。他发现这人虽然话少,却每次都会好好回答。
“环保相关,研究入侵物种的扩散情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就这么待着,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偶尔墨燃会问一两句,楚晚宁就简单答两句。雨渐渐小了,天边开始泛白,墨燃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瞬间慌了神。
“糟了!晚宁,我得走了,上班要迟到了,还得回去换衣服。”
“我叫楚晚宁。”他纠正了一句,语气却软了点,“走吧,山路滑,小心点。”
“知道了,楚晚宁。”墨燃顿了顿,心里有点舍不得——才两个小时,他就已经想下次再见到这个人了,“你下周还来这儿吗?我再来帮你撑伞?”
“不用。”
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连个解释都没有。
墨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哪怕说一句“下周不来这”也行啊,总比这种冷冰冰的拒绝强。他有点委屈,还是把自己那把大伞往楚晚宁的背包上挪了挪,确保能遮住,才挥挥手说再见:“那我走了啊。”
“等等!”
墨燃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起来——难不成这人改主意了?
“你伞忘拿了。”
墨燃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打算把伞留下的,反正自己已经淋得半湿,再淋二十分钟回车上也没区别。
“没事,我车里还有一把,这把你留着用吧,总比你那小伞强。”
楚晚宁不知道是看穿了他的谎言,还是真怕他淋着,干脆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小黑伞塞到他手里。墨燃推了好几次都推不掉,最后楚晚宁直接把伞往他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拿着,你已经迟到了。”
墨燃只好揣着那把小得可怜的伞往山下走,心里堵得慌。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在这破树林里撞见个一眼就动心的帅哥,结果连下次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雨又开始下了,小黑伞遮不住他的肩膀,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往下滑,他却满脑子都是楚晚宁皱着眉写东西的样子。
真是造孽。
山路又长又静,墨燃踩着碎石子往山下走,脑子里总算捋出个计划。
刚坐进自己那辆哐当作响的破车,他就翻箱倒柜找纸,最后摸出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瞥见上面那点可怜的消费金额,他脸皮有点发烫——这简直把自己穷得叮当响的底裤都露出来了。可他还是咬咬牙,摸出支快没水的笔,尽量把字写得工整些,结果写完一看,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把写着自己名字和手机号的小票折好,塞进上次借的那把伞里,踮脚放在楚晚宁那辆小白车的引擎盖上。
明知道这事多半成不了——说不定一场雨就把字迹冲没了,小票泡成纸浆,或是楚晚宁根本懒得搭理他。可他就是没法就这么走了,总得留下点什么,不然总觉得那天早上在雨里撞见的人,跟场梦似的。
可楚晚宁没打给他。
第二个周六,墨燃再上山时,小白车又停在路边,却没看见那盏暖黄的头灯在黑暗里等他。
第三个周六,还是一样。
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四个周六时,唯一能证明那天清晨在雨里撞见的不是山鬼的,就只剩那辆准时出现的小白车。墨燃还是没见到楚晚宁,下山时卡着点,差点赶不上上班。
可这次他连班都没机会赶了。
墨燃拧钥匙的手都在抖,引擎吭哧吭哧喘了两声,彻底歇了菜。他泄了气,额头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破车早就该报废了,可他哪有钱换?现在倒好,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半山腰,手机连个信号都没有,铁定要迟到。唯一可能来救他的人是楚晚宁——可看着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小白车,墨燃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早上的相遇是不是自己饿晕了产生的幻觉。
他裹着湿透的外套在车里冻得直哆嗦,一等就是两个小时。这条破路连辆车都没经过,绝望像冷水似的从脚底板灌上来。
肯定要被老板娘炒鱿鱼了。他腹诽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为了攒钱加汽油上山,他昨天没吃晚饭,今天早起也没碰一口东西。委屈、饥饿、冷意裹在一起,墨燃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被敲了两下,力道干脆利落。
墨燃猛地抬头,就看见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正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他。楚晚宁撑着把大得离谱的黑伞,一身白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墨燃顾不上体面,赶紧歪过身子,把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嗨。”
楚晚宁扫了眼四周,才微微俯身凑近车窗:“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来爬山。”
“爬山?那怎么还不走?你不是八点上班?”
他居然记得自己上班的时间。墨燃心里莫名一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车坏了,发动不了,这儿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楚晚宁的目光落在他车头上,那前翼子板用胶带缠得乱七八糟,活像个打了补丁的破布娃娃。墨燃瞬间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人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开的车干干净净,跟自己这堆破铜烂铁站在一起,简直是对他贫穷的公开处刑。
“收拾东西,跟我走。”楚晚宁扔下一句话,转身就往自己的车那边走。
墨燃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抓过外套、钱包和钥匙,连滚带爬地追过去。可到了副驾驶门边,他又犹豫着没上车。
“磨蹭什么?”楚晚宁皱着眉催他。
“我衣服湿了,还沾了泥……”墨燃踢着脚边的石子,声音越来越小,“你车这么干净,我怕蹭脏了。”
楚晚宁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软了点:“赶紧上来。”
车开起来后,墨燃就没再说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他在等信号,也在等老板娘的怒火。果然,刚开出山路,信号格一跳出来,手机就炸了。未接来电和短信堆了一串,最后一条是老板娘发来的:“连个班都上不明白,明天不用来了。”
墨燃往后一靠,用胳膊挡住眼睛。他浑身上下就剩六块钱,唯一的安慰是刚交了房租,暂时不至于流落街头——暂时而已。他拼命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都带着颤音,楚晚宁肯定能看出来不对劲。
沉默了好一会儿,楚晚宁才开口:“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墨燃不想说,可他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闷着声音报了地址。过了半分钟,他又补充道:“要是你嫌我那儿乱,就把我扔在公交站就行,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他不敢看楚晚宁的脸,只听见对方淡淡地说:“不是嫌乱。先去吃早饭吧。”
墨燃干笑一声。他哪敢花这六块钱吃饭,这可是他接下来两天的救命钱。“不了,别耽误你上班。”
“……你被开除了?”
墨燃把手机举到眼前晃了晃,算是回答。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惨兮兮的,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可他已经懒得装了,只盼着楚晚宁赶紧把他扔下车,他好找个图书馆蹭空调熬一天。
楚晚宁没再说话,车又开了一段,才听见他不自然地开口:“我今天在家办公。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用我家的网找工作。”
墨燃愣了愣,茫然地点了点头。
直到车停在一栋被绿植包围的小房子前,他才反应过来——楚晚宁居然邀请他回家了。他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院子,再想想自己那堆破事,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不是躲得远远的,反而愿意伸手拉一把。
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种满了奇奇怪怪的植物,一看就是楚晚宁这个植物学家的手笔。可一推门进去,墨燃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桌上、地上、沙发上,全是散落的论文、园艺工具和没来得及收的衣服,跟外面的整洁判若两人。
楚晚宁显然对让陌生人进自己乱糟糟的家这事很不自在,耳根都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你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墨燃接过衣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总觉得自己像个赖着不走的麻烦精。“谢谢你,楚晚宁。我……我很快就走,不耽误你事。”
“没事。”楚晚宁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书房躲,可墨燃还是看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墨燃冲澡的速度快得像打仗。他早就习惯了冷水澡,所以当温热的水流淋到背上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更让他受宠若惊的是,这水居然是清的,不是以前那种带着铁锈色的浑水。
胡乱擦干身体,他换上楚晚宁递来的衣服——一件简单的T恤加运动裤,布料贴身得有点过分,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明显。
他攥着自己那件泡得湿透的旧外套,蹭出浴室,挠了挠头开口:"抱歉啊又麻烦你,有没有塑料袋给我装一下这湿衣服?"
客厅里没应声,墨燃循着声音走到厨房,才看见楚晚宁正对着电脑皱眉头,屏幕上开着个蛋炒饭的菜谱。听见脚步声,楚晚宁转过头,视线刚落在墨燃身上,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回去,对着灶台强装镇定地开口:"走廊壁橱里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墨燃没多想,把湿衣服塞进烘干机,又折回厨房,刚想拉椅子坐下,就看见楚晚宁拿着刀跟块生姜死磕。那架势哪里是削皮,简直是在跟生姜决斗,刀刃离手指尖只差毫厘,看得墨燃心都揪起来了。
"你快停下!"他几步冲过去,伸手按住楚晚宁的手腕,"还是我来做饭吧,你去忙你的。我手艺还行,保证不难吃。"
楚晚宁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快步回到餐桌前,对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敲起了键盘。
墨燃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锅里飘出香气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饭的时候,楚晚宁跟他讲自己在研究山上刚发现的入侵藤蔓,讲得头头是道,墨燃听得似懂非懂,却舍不得移开视线——楚晚宁认真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光是看着,他就觉得满足。
吃完饭,墨燃不仅洗了两人吃饭用的碗,连厨房台面上积着的几个脏盘子也一起收拾了。楚晚宁把电脑推过来,示意他看看招聘网站。
墨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有点不自在地开口:"其实看这个没用。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能找的只有餐馆的活,那些根本不会挂在网上。我明天去街上问问就行。"
楚晚宁把电脑拉回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还带着点泥点子、开着用胶带粘起来的破车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等等。"楚晚宁突然开口,"我可以雇你,至少今天。"
他刚说完,耳朵就红透了,眼神躲闪着像是想立刻找个借口逃离厨房。墨燃却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楚晚宁更尴尬了,眼神乱飘,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你……你可以先把房子收拾一下。"他的脸红得快蔓延到脖子根,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没问题!"墨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剩下的时间,墨燃把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傍晚的时候,楚晚宁开车送他回去,塞给他一百块钱,脸比雇他干活的时候还红,结结巴巴地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做晨间调查,做完再回来帮忙打扫,当然会付工资。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每隔一天,墨燃凌晨五点就会被楚晚宁接走,一起徒步上山,回来后要么帮忙打扫,要么帮着把数据录入表格,楚晚宁则忙着写报告。
又过了两个月,楚晚宁突然打破了工作时的沉默,眼睛没离开屏幕:"早上这么折腾太麻烦,你要是住得近点就好了。你那破车不是还没修好吗?"
墨燃点点头:"是挺麻烦的,但也没办法。我现在没钱搬家,更买不起新车。再说了,你天天接送我,还管我吃饭,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要不以后我自己打车吧,车费我自己出。"
楚晚宁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墨燃心里不是没闪过念头——要是能跟楚晚宁住在一起就好了,但他不敢提。楚晚宁算是他的老板,长得又好看,他可不想把人吓跑。他还在心里规划着两人的关系进度,可不能操之过急。
这事就这么暂时放下了。后来楚晚宁帮他在四圣峰自然保护区找了份助理的工作,终于有了稳定收入。墨燃省吃俭用攒了两个月,某天吃饭时兴奋地跟楚晚宁宣布:"我攒够搬家的钱了!再给我一个月,我肯定能找到便宜的房子,到时候你就不用往我那破小区跑了!"
楚晚宁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吃着墨燃做的鱼。墨燃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是终于不用早起跑远路而松了口气,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楚晚宁飞快地开口,像是怕多说一个字都会露馅:"你可以住客房。"
"你说什么?!"
"没什么,当我没说。我……我好像忘了关外面的水管了。"楚晚宁猛地推开椅子就要往外跑,却被墨燃一把拦住。
墨燃盯着他通红的脸,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是说,让我搬过来住?"
楚晚宁别过脸,嘴硬道:"你都听见了还问什么,同意就赶紧说,我还得去关水管。"
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害羞的样子,墨燃的心都化了。当初他在路边抛锚,是楚晚宁停下车帮了他,现在楚晚宁又愿意让他住进来,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我当然愿意!"墨燃一把抱住楚晚宁,声音里满是雀跃,"你真是太好了!"
楚晚宁浑身僵硬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下来,甚至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没再推开他。
第二天,墨燃就把自己那点家当搬了过来,住进了客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两人一起工作,一起吃饭,同住一个屋檐下,气氛越来越自然。可墨燃想要的不止这些。从第一次在山里见到楚晚宁,他就动心了。他怕说出来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但看着楚晚宁偶尔流露出的在意,他又觉得或许自己的心意不是单向的。
纠结了很久,他还是觉得,赌一把值得。
楚晚宁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开始频繁往家里买各种辣口零食,还斥巨资搬回了一整套烘焙设备。以前被墨燃抱着时,他最多僵着身子忍两分钟,现在却会不自觉地往人怀里蹭,蹭得墨燃心跳都快漏半拍。更明显的是,每次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剧,楚晚宁总会一点点往他这边挪,直到墨燃主动侧过身,让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才安分。
墨燃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细碎的甜意溺死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那天整理书架。他踮脚把顶层藏着的旧书放回原位时,一张皱巴巴的纸突然掉了下来。是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半个“墨”字,后面的名字和数字都被雨水晕开,模糊得看不清。
也许只是楚晚宁随手夹进去的垃圾?也许那些靠近只是出于礼貌?墨燃翻来覆去地想,却还是忍不住把小票塞进了口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赌一把。
机会来得很快。这天楚晚宁要去公司加班,墨燃刚好休息。天刚亮他就爬起来,照着这几个月偷偷记下来的清单,把楚晚宁爱吃的菜全都做了一遍。红烧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麻辣香锅的红油裹满了食材,就连楚晚宁提过一次的抹茶慕斯,他也照着教程折腾了一下午。
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给阳台的多肉浇了水,甚至把楚晚宁攒了一天的观测数据都录入了系统——就是要让他下班回来没借口再对着电脑。
做完这一切,墨燃攥着那张小票在客厅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他盯着墙上的时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墨燃差点把手里的小票捏碎。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餐桌旁坐下,抢在楚晚宁开口前,把盘子里最嫩的排骨夹到他碗里。
“今天刚好有空,就做了点你爱吃的。”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声音却有点发颤。
楚晚宁嗯了一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眉眼柔和下来:“味道不错。”
这声肯定像给墨燃打了一针强心剂。他闭紧眼睛,像是在积攒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着藏了许久的爱意。
“其实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楚晚宁正低头扒饭,闻言随口问:“什么东西?”
墨燃把那张皱巴巴的小票推到他面前,指尖都在发抖:“我不知道你还留着这个。”
楚晚宁的视线落在小票上,脸色瞬间变了。他皱着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这就是张垃圾,肯定是从包里掉出来的。给我,我去扔了。”
他伸手就要抢,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什么秘密。墨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楚晚宁猛地一颤。
“我很高兴你留着它。”墨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以为你看完就扔了,毕竟你从来没打过电话。原来只是被雨水晕开了……”
楚晚宁猛地别过脸,不敢看他。墨燃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耳尖红透了,那片红晕顺着脖颈一点点往脸颊蔓延,像一朵悄悄绽放的花。
有什么东西在墨燃心里炸开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喜欢你。”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墨燃没有停下,他盯着楚晚宁泛红的耳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是我爱你。”
他说得越多,楚晚宁的脸就越红,眼睛盯着桌面,连呼吸都乱了,却没有抽回被他攥住的手。
“可是……”楚晚宁的声音细若蚊蚋。
“可你喜欢我吗?”墨燃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接下来的时间,墨燃几乎把这辈子能说的情话都说尽了。他告诉楚晚宁,他值得被爱,值得被放在心尖上疼。直到楚晚宁的肩膀不再僵硬,直到他终于抬起眼,眼底带着水汽,轻轻“嗯”了一声。
墨燃的心彻底化了。他伸手捧住楚晚宁的脸,吻了上去。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两人交握的手染成暖金色。
从此之后,他们的余生都将属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