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这种事,在他们这儿算得上是百年难遇。
一来楚晚宁向来懒得收拾,东西只要他自己记得放哪儿,就算堆得满地都是也无所谓;二来墨燃总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除非楚晚宁特意叮嘱不许碰他的东西,不然他随手扔在地上的外袍、看完忘了归位的书,总能在月亮升起来前乖乖回到该待的地方。
也就只有他俩都闲着,且墨燃连着三天找不到自己的梳子时,才会闹着要把屋子从上到下彻底清一遍。
楚晚宁瞥了眼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图纸,随手拢成一摞堆在角落。反正等会儿坐下干活还得弄乱,整理了也是白搭。他把半成的机关零件塞进桌底的大纸箱,连带着工具箱也一并踢了进去。
屋子那头,墨燃正蹲在书架前分类,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着书名,把书一本本分到提前堆好的几摞里。楚晚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一起做家务是这种感觉。他根本不在乎最后屋子能不能一尘不染,能跟墨燃待在一起就够了。
他俩打扫时没怎么说话,直到楚晚宁擦到工作台边一块顽固的墨渍,扯了块湿布使劲蹭,才听见身后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晚宁?”
楚晚宁头也没抬,手底下还跟那团墨渍较劲:“干什么?”
“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楚晚宁转头,就见墨燃坐在散了一地的书堆里,手里捧着本厚得离谱的册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墨燃写给他的那本五年日记,怎么可能忘。
“你要我扔了?”他嘴硬地呛回去,耳朵尖却先红了半分。
墨燃的声音里浸着笑意,温柔得能化出水:“怎么会。”他随手翻了两页,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年天天写这个,写了整整五年。现在翻出来看,好像有点傻啊,师尊当年看的时候肯定嫌无聊吧?”
“没有。”楚晚宁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墨燃往后一倒,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那五年里,师尊天天都在我心里。”
楚晚宁拼命压着往上涌的热意,却还是没压住耳尖的温度。他赶紧转回头去擦桌子,假装没听见这句直白得要命的告白。
“搬去跟阿蒙住的时候,我好像没看见这个。”墨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蒙帮我收着的。”楚晚宁的背挺得笔直,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那你什么时候去拿回来的?”墨燃笑着追问。
楚晚宁没搭理他,故意把湿布拧得哗哗响。
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墨燃走近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臂就从身后圈住了他的腰。墨燃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淡淡的桂花糕香气。
楚晚宁不自觉地往边上歪了歪头,给墨燃腾了点地方,身体也放松下来,轻轻靠进了怀里。
“晚宁,我好爱你。”墨燃的声音贴着他的脖颈,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
楚晚宁的身体瞬间绷紧,耳尖烫得能煎鸡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对这种直白的情话毫无抵抗力。他想推开墨燃,又怕伤了他的心,只能别扭地哼道:“胡说什么。”
“跟自己夫君说我爱你,怎么是胡说?”墨燃的笑声震得他后背发麻。
“就是胡说。”楚晚宁嘴硬到底,心里却甜得发慌。
“好好好,我不说了。”墨燃蹭了蹭他的脸颊,“只要夫君把这话记在心里,别忘就行。”
楚晚宁咬着唇,小声嘟囔:“……不会忘。”声音轻得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
他们就这么抱着,抱了好久好久,久到连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谁也没觉得别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楚晚宁忍不住想,他们花了两辈子才走到这一步,多抱一会儿怎么了,理所应当。
“别抱了,该做午饭了。”楚晚宁推了推他的手,却没真用力。
“一直都是我做,今天夫君陪我一起?”墨燃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楚晚宁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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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宁早就习惯了比墨燃晚睡。
就算他俩一起上床,他也总要再摆弄会儿机关零件,等墨燃睡着了,才会靠在他的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声慢慢阖眼。这习惯从他们真正在一起那天就养成了,要是没了这熟悉的心跳声,他反倒睡不着。
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躺了没一会儿就醒了。或许是白天那本册子勾起了太多回忆,他轻手轻脚地挣开墨燃的手臂,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日记抽了出来。
白天墨燃拿着的时候,他没好意思仔细看,现在单独翻开来,才发现它比当年更旧了。
当年书页就已经有些泛黄,现在更是脆得一碰就像要碎掉,纸张薄得能透出后面的字迹。可那些字却依旧清晰有力,就像写下它们的人,经得住岁月打磨,从来没变过。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合上半本册子时,才发现眼眶已经湿了。
楚晚宁觉得自己像是醉了。他明明一口酒都没喝,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看着床上睡得安稳的墨燃,想着他们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他已经记不清当年醒来时,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长成大人是什么心情了,但应该跟现在差不多——那种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感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是爱,是幸福,或许两者都是。一想到墨燃,他就分不清这两种感觉了,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暖得发疼,却又甜得要命。
他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回床边。墨燃还在睡,眉头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楚晚宁小心地躺回去,重新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忘的,永远都不会。
楚晚宁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信笺,指腹几乎要陷进纸页里。
他没能亲眼看着墨燃长大——从跟着他一笔一划学写第一个字的小团子,到叛逆期非要跟他对着干、追着师兄跑的臭小子,再到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模样。好多地方还是老样子,可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还好有这些信。他能从字里行间拼凑出那五年里墨燃走过的路,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足够他反复咀嚼了。
楚晚宁太清楚了,墨燃肯定藏了好多事没写。
第一次读这些信的时候,他满脑子都被"墨燃竟然给我写了信"的情绪裹着,根本没心思细想。可现在重读,那些刻意避开的空白处,刺得他眼睛发疼。
信里全是甜的。今天学了新菜谱,听杂货铺老板讲了个好笑的八卦,试了巷口新开的糖水铺……墨燃把日子写得像蜜罐里捞出来的一样。
楚晚宁盯着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胸口堵得慌。五年啊,难道真的一天苦头都没吃过?
他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世道有多么不公。
"你没说实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真当你师尊是傻子?"
"师尊才不是傻子。"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楚晚宁吓得手一抖,信笺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墨燃靠在门框上,头发还乱蓬蓬的,外袍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楚晚宁慌忙抬手去擦,耳尖却已经红透了。
"晚宁。"墨燃打了个哈欠,脚步虚浮地走过来,"你起这么早?还是根本没睡啊?现在到底几点了?"
他挨着楚晚宁坐下,目光落在对方紧紧攥着的信册上,挑了挑眉:"又在看这个?"
"明知故问。"楚晚宁把信册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被抢走。
"那师尊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又要重读啊?"墨燃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手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腰,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搭,"我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看的。"
"你一口就吐掉的桂花糕,还不算有趣?"楚晚宁的语气带着点调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墨燃低低笑出声,笑声跟屋里暖融融的晨光缠在一起。他抬起头,在楚晚宁的脸颊上印了个软乎乎的吻:"我都忘了当时写了些什么胡话了,写完就寄出去,自己都没再看过。我就想着,师尊得知道我这五年都在干什么。"
"你藏了好多事。"楚晚宁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吗?"墨燃装傻。
"墨燃。"楚晚宁瞪了他一眼。
墨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左边的酒窝露了出来:"好吧,我藏了。"
"现在说。"楚晚宁的语气不容置疑。
"理应如此。"墨燃捏了捏他的腰,"师尊想听哪件?"
"你说。"
墨燃笑着把信册拿了过去,随手翻到一页。那页写着杂货铺老板拽着他讲了一下午的八卦,墨燃在信里抱怨老板话太多,害得他错过了赶车的时间。
"师尊知道那老板为什么非要跟我聊天吗?"墨燃故意顿了顿,还卖起了关子——以前楚晚宁催他讲完睡前故事的时候,他就总爱这么吊人胃口。
"你讲故事的本事还是这么差。"楚晚宁毫不留情地吐槽,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那个总缠着小师弟讲睡前故事的热心少年。
他没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墨燃往下说。
"因为我长得好看啊。"墨燃得意洋洋地挑眉,"好多姑娘都是冲我来买东西的,老板怕我走了没人光顾,就一个劲找话题留我。"
楚晚宁翻了个白眼:"厚脸皮。"
"师尊说得对,我就是厚脸皮。"墨燃笑得更开心了,又翻到另一页,"差不多这个时候,我腿受伤了,不过不严重,就没找大夫,自己养着就好了。"
楚晚宁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像是要把那些轻飘飘的文字盯出洞来:"下次不许这样。"
"真的不严重,就是走路的时候有点疼,别担心。"墨燃蹭了蹭他的肩膀,"不过以后有师尊在,我就算破个小口子也要找师尊疗伤。"
楚晚宁的耳尖又红了,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废话。"
墨燃又讲了好几件信里没写的事。有一次不小心踩坏了小孩的草编玩具,被孩子的爹娘骂了一顿;还有一次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汤圆追着跑,差点吓哭了。
"你没回过死生之巅。"楚晚宁忽然开口。
墨燃讲的故事里全是外面的人和事,哪怕只住一晚的破客栈都写得清清楚楚,却从来没提过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第一次读信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可直到现在听墨燃亲口讲这些故事,他才真正感觉到那些年墨燃到底有多孤单。
墨燃的笑声淡了下去,往他身上靠得更紧了些:"师尊说得对,我没回去过几次。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我要让师尊看到,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臭小子了。我得变得足够好,才能回来见师尊。"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好想师尊。每天醒过来,都在想今天师尊会不会醒。可我不敢回去,我还没准备好。"
楚晚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往墨燃身边再靠一点,却被对方先一步搂进了怀里。
"师尊,我能不能说件丢人的事?"墨燃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红红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说。"楚晚宁的声音放软了,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好奇。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回到师尊待着的地方。"墨燃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我怕师尊醒了,会对我失望。我怕师尊觉得我还是那个只会闯祸的小孩。我怕师尊看不到我这些年一直在跟着他教我的道理活着。我怕师尊不会为我骄傲。"
楚晚宁愣了愣,心里五味杂陈。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墨燃已经很好了。"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心里却在懊恼,觉得这句话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意。
他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纯粹的墨燃。明明他满身缺点,墨燃却还是毫无保留地爱着他。这一辈子,他再也不会放开墨燃的手了。
"可我永远都配不上师尊。"墨燃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别胡说。"楚晚宁拍了拍他的背,"闭嘴。"
"师尊不让我说,那还听不听我讲故事了?"墨燃又开始调皮,故意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颈窝,"不是说要听我讲完所有事吗?"
楚晚宁皱起眉。这些年相处下来,他早能分清墨燃是在没心没肺地逗他,还是故意在转移话题。
“你别岔开话。”
墨燃垮下肩膀,语气带着点讨好的委屈:“师尊太聪明啦,一眼就看穿我了。”
楚晚宁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才开口:“要是有别的烦心事,就得跟我说。”
墨燃没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都是些老黄历了,宝贝。早就不疼了——我爱的人就在身边,怎么会还揪着过去不放呢?”他低低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再说我都遭过更糟的罪了,现在再想起当年那些破事,只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楚晚宁看着他,眼神很坚定:“我还是想知道。”
墨燃的目光飘向身前的密林。月光铺在林间小路上,可越往深处树木越密,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望不到头。
“我说这五年你睡着的时候我很想你,其实远远不够。”
楚晚宁没说话,伸手覆在墨燃放在那本信册上的手背上。
“何止是想。”墨燃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树叶,“有时候光是撑过一天都难。做任何事都忍不住想,要是师尊在,会怎么做?会夸我吗?又或者,会骂我笨手笨脚?”
“更难熬的是想起从前,想起我怎么伤了你的心,怎么对你不敬。我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跟你说声对不起,想让你看到我真的改了。”
“想你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时候晚上会提笔写封信,写着写着就哭了。”
楚晚宁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墨燃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他太清楚自己这徒弟的性子——看着皮实,心却软得一碰就疼。他总爱把伤口藏起来,跟自己一模一样。
那些日子,没人能倾诉,只能对着纸笔宣泄……那种蚀骨的孤独,楚晚宁再熟悉不过。
墨燃轻轻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才继续说下去:“你昏迷的五年,我像个没根的浮萍。最难熬的时候,就把写好的信贴在胸口哭,盼着你能听见我在心里说,希望你永远都能开开心心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字迹,我就撕了重写。”
“有时候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都能脑补出师尊叉着腰骂我浪费纸墨的样子。”
这次的笑声里带着湿意,却很快又亮了起来:“不过现在想想,等再久都值了。毕竟换来了现在的日子,我一点都不后悔。师尊,你说是不是?”
楚晚宁慢慢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是我让你等久了。”
墨燃低低应了声,把膝头的信册轻轻放好,双手捧住楚晚宁的脸,语气一本正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得亲够五年份的,把那些没亲到的日子都补回来。”
他说着就凑了上来,一下,又一下。都是浅尝辄止的轻吻,干净得像月光。
“别胡说八道。”楚晚宁偏过脸躲开,耳尖却悄悄红了。
“哪里胡说了?”墨燃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若是在白日里,楚晚宁说不定早就气冲冲地起身,要么去处理门中事务,要么拽着狗子下山散心了。可此刻夜色温柔,他也没真的恼,只是挣开墨燃的手,翻到信册的另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道:“别闹了,说说这天的事。”
墨燃挑了挑眉,眼底满是笑意:“遵命,师尊。让我看看……哦!这天可有意思了……”
楚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眼时已经躺在墨燃怀里,正被他往屋里抱。墨燃察觉到他动了动,低头看过来,手臂又收紧了些,语气是藏不住的温柔:“师尊累坏了吧?咱们回去睡觉,明天再一起攒新的回忆。”
楚晚宁困得脑子发沉,顺着他的话应了:“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