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库的窝是他独有的安乐窝，从库库西耶餐厅搜刮来的碎布、旧丝巾，甚至映司的衬衫，全被他一股脑编进了窝的结构里。曾经挂在窗边的红色绸缎床单，如今成了窝的围墙。

映司早早就放弃了去讨回自己的衣物——他太清楚这只鸟的德行，要是敢碰他的宝贝窝，安库能炸毛炸到把整栋楼掀翻。这只怪人心里有三样头等宝贝：冰棒、他的窝，还有……他从来没明说过，只含糊地跟映司提过一句，说对方该懂的。

窗外的夜风一天比一天凉，映司裹着被子准备睡觉，再三跟安库念叨着要关窗，可安库偏不。他舒舒服服地蜷在窝里，一只胳膊搭在偷来的丝巾堆上，当成额外的靠垫。难得见他脸上没挂着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眼睛闭着，看上去像是真睡着了，任凭冷风扫过他没遮没盖的皮肤。映司递给他的毯子早被他拆了编进窝的墙壁里，尤其是现在他不用再跟人共用身体，更是拒绝任何会束缚自己的东西。作为鸟的好处就在这儿，他体内的核心能自己发热，再冷的夜也冻不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库听见映司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才慢慢睁开眼，翻了个身。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毫无睡意，只是趴在窝边，盯着地板上那张矮得离谱的床——映司就睡在那上面，时不时还会翻个身，打个哆嗦。

他就这么看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从窝里挪出来，轻盈地落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外望。夜风对他来说正舒服，毕竟他是只鸟，哪怕是冬夜也能自己供暖。可刚看了没两眼，眼角余光又瞥见映司裹着拧成一团的被子，翻了个身对着墙，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啧。”安库咂了下嘴，蹦到书桌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夜晚的天是淡蓝色的，楼下的草地黑沉沉的，在他眼里却清晰得不像话。自从不用附身在那个侦探身上，他的感官终于恢复了正常，比以前好太多了。冰棒的甜香能飘得老远，楼下餐厅里飘上来的饭菜香总勾得他想下去偷看。就连窝的软度他都能精准地感知到，这也是他不让任何人靠近窝的原因之一。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曾经是鸟之王的日子，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飞上天去把整片夜空都看遍。可一想到大白天飞出去会引来的麻烦——那个笨蛋映司和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肯定又要对着他念叨什么“要融入人类社会”，他就头疼。上次他只是飞出去抓了只虫子，就被那个女人按在墙上差点拧断手腕，想想都气。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一道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他手背上。胸口突然沉了一下，这种感觉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时候才会冒出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他抬起右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九枚核心在身体里共鸣，其中四枚格外沉重——那三枚被映司毁掉的，还有他自己的鹰核心。

他还记得自己的核心碎掉的感觉，就像体内的火突然灭了，整个人从高空往下坠，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才把映司叫醒。后来是那个叫鸿上的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技术，把他的核心修好了，映司他们一直瞒着他这件事。

鸿上说，前后花了五年。可对安库来说，那五年就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和杂音，好像才过了几天。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透过扭曲的视野看到映司的脸，黑白的，模糊不清。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赶走，伸手“咔嗒”一声锁上了窗户。楼下的风总算被挡在了外面，他听见映司翻了个身，呼吸好像平稳了些。

他正准备从书桌上跳下去，身后突然传来“啪嗒”一声。他回头一看，一本笔记本从散乱的纸堆下面掉了出来。映司睡得很沉，肯定不会醒，他索性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笔记本。

平时映司的书桌还算整齐，不知道今天怎么乱成这样。安库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好奇心上来了——映司什么时候有笔记本了？他“死”的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盘腿坐在地上，翻开了笔记本。里面的字一看就是映司写的，歪歪扭扭的。前几页画满了他的鹰核心，有碎掉的，也有完整的。再往后翻，就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他停在一页画着核心的纸上，用手指沿着纸上的纹路描了一遍，又想起核心碎掉时的感觉，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映司，对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犹豫了几秒，他开始快速翻起笔记本，没耐心逐字逐句读，只挑着看了几页，盯着那些画发呆。他总觉得光看这些，好像还是没法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最后跟映司说的话，是让他别管自己，好好活下去。毕竟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本来以为映司会听他的。可映司却拼了命地想修好他的核心，那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映司脸上的高兴都快溢出来了……

人类的感情真是麻烦。安库至今都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恢复了完整的感官后，还要被这些情绪缠着。他才不会在意那个女孩和她弟弟，不会在意那个话多的餐厅老板，不会在意那两个Birth，更不会在意映司……

可脑子里闪过这些人的脸时，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继续翻笔记本。中间的内容他大多没看，只记住了几句零散的话。

“鸿上说找到了几个线索……”

“我们找到办法了！在德国发现了一本旧书……”

“……再过几天，高卡奖章就能修复完成了。”

“祝我好运吧。三小时后，我……不，我们就能把他带回来了。”

最后一行字的落款日期，正是他完全复活的那天。

安库合上日记本，随手把它扔回了原先找到的地方。他明明可以把整本书翻完，可指尖悬在封面上时，却莫名地犹豫了。换作平时，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想吃冰棒就直接去拿——但这次不一样。这本日记里写着他的奖章和另外三枚是怎么重铸的，写着他复活的全部经过，可他对那天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碎片。

他只记得自己在地上醒来，右手还是那只贪婪者的手臂，正伸着好像要抓什么东西，刺眼的光色撞得他头晕目眩。鸿上喊着“生日快乐”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只有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念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可他刚转头想去看是谁，记忆就乱成了一团。直到他在楼上自己的窝里彻底醒过来，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活了，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既没有穿堂风，也听不到外面夜市的声响。安库本来想转身跳回自己暖烘烘的窝里，可脚步又顿住了，就像刚才犹豫着要不要翻完日记一样。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该死的笨蛋，正缩在角落里打哆嗦，房间里的冷气像针一样扎人。要么从自己窝里拿条毯子出来，可那样说不定会破坏窝里柔软羽毛的完美堆叠；要么……

安库低低地骂了句，走到床边粗鲁地把那个家伙推到一边，腾出位置自己坐了上去。还好那家伙睡得死沉，没被他推醒。

他盯着笨蛋裹得乱七八糟的毯子，伸手拽过来盖在两人身上。羽毛被毯子盖住的感觉怪怪的，他骨子里的鸟性让他很讨厌这种束缚，但为了让这个笨蛋暖和点，也只能这样了。

人类的温控系统真烂透了。

等明天醒过来，他一定要缠映司问清楚日记里的事，总该得到点答案了。毕竟都过去一个月了。

困意渐渐涌上来，身边那个冷冰冰的家伙正一点点吸走他的体温。安库完全忘了，明天千世子来叫映司起床时，肯定会撞见这幅景象。

下次再这样，他一定要早点醒过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