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黎头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弟弟按在桌边,拍着桌子定下规矩。
“阿羡现在不是以前了,是个普通人,就得按普通人的法子养。累了就睡,饿了就吃,谁也不许逼他。”
江澄撇了撇嘴,终究还是点了头:“行,我不骂他睡懒觉。但他也别拿睡觉当借口躲人。”
魏无羡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闻言嗤笑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江宗主。”
可等江厌黎转身去厨房熬汤,魏无羡才凑到江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金丹没了这事,除了温宁和温情,谁也不能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已经让他们发过誓了。”
江澄皱着眉点头,这事儿确实不能外传,否则云梦江氏刚稳住的局面又要乱。可江厌黎端着汤出来时,却轻声说:“要不,告诉蓝忘机吧?他是信得过的人。”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江厌黎不解。
“他要是知道我现在成了个废物,肯定会可怜我,说不定还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魏无羡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我不要他可怜!”
江厌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究没再劝。算了,等他伤口再养养再说吧。她绝不会背着阿羡去告诉蓝忘机——至少现在不会。
没过两天,江澄又跟魏无羡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少喝点?”江澄把魏无羡扔在廊下的空酒坛踢开,“每天晚上醉醺醺回来,弟子们都在背后议论,像什么样子!”
“我酒量好,喝不死。”魏无羡趴在栏杆上,打了个酒嗝。
“好个屁!三天前阿姐不在家,你吐了我一鞋!”江澄想起那双被糟蹋的云纹锦鞋,气就不打一处来,“那是我刚定制的新鞋!”
魏无羡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有这事儿?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喝得断片了当然不记得!”江澄踹了他一脚,“要喝也行,别喝到吐我身上!”
江厌黎这时端着醒酒汤过来,笑着打圆场:“阿羡,以后要喝就回屋里喝,别在外头晃荡,省得被人看见笑话咱们云梦。”
魏无羡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点头。江厌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发酸。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只盼着等他缓过来些,能自己把酒戒了。
他们还定下规矩,魏无羡得跟着弟子们一起练早功。江澄答应他,要是有人让他演示以前的功法,自己会立刻上前打圆场。江厌黎悄悄把这事记在心里,她太清楚阿羡要强的性子,这对他来说有多难。
江澄甚至说过,要是实在不想去就别勉强。可他们都清楚,魏无羡总不去早功,弟子们肯定会起疑。现在他还得装出跟以前一样的样子,不然别人会说江澄这个宗主连自己亲弟弟都管不住,还怎么执掌云梦江氏?
头一周倒是出奇顺利。魏无羡每天都跟着练早功,还能笑着给新入门的弟子指点招式,跟以前那个张扬的少年没两样。江澄对外只说他是在养射日之征落下的伤,虽然这借口不算高明,但弟子们也没多问。偶尔有人让他演示御剑,江澄总能恰到好处地插进来:“我来示范吧,阿羡还没好利索。”
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江厌黎已经很满足了。至少阿羡愿意跟他们说话,愿意走出房门了。
有天早上,魏无羡顶着个黑眼圈来找她,声音带着哭腔:“阿姐,我身上疼得厉害,不想去早功,可我怕江澄骂我。”
江厌黎心疼得不行,连忙把他拉进厨房,让他帮忙择菜烧火,又悄悄跟江澄说了句。那天魏无羡一直待在厨房里帮忙,弟子们见他在帮师姐做事,也没人敢问他为什么没去早功。
可那股钻心的疼,江厌黎却束手无策。她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到半本关于金丹被废后如何调养的记载。她问过魏无羡,喝酒是不是能止疼,魏无羡却摇头说,酒只能让他暂时忘了疼,醒了还是一样。他们试过给魏无羡渡灵力,可灵力一进入他体内就散了,半点用处都没有。
好在魏无羡一天天好了起来,愿意跟他们说笑,愿意出门晒太阳。江厌黎想着,慢慢来,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回来后刚满一周,江澄就收到了金子轩的信。信上说要来云梦商议贸易协定,还有四个月后的围猎事宜。
江厌黎看着信笑了,哪是来商议正事的,分明是想来看她。
魏无羡凑过来扫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你真要嫁给那个孔雀?”
“阿羡,他已经成熟很多了。”江厌黎脸颊微红。
“成熟了又怎么样?他以前那么对你,道歉了吗?”魏无羡叉着腰,一脸不服气。
江厌黎的脸更红了,小声说:“也不算……正式道歉吧。”
“那我不跟他说话!”魏无羡抱着胳膊,一脸决绝。
“挺好。”江澄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省得你开口就丢人现眼。”
魏无羡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好了好了,别闹了。”江厌黎笑着摆手,“咱们得准备迎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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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轩小时候来过几次莲花坞,金瑶却是头一遭。江家三姐弟陪着他们逛了一圈,既是让他们看看莲花坞的景致,也是想让他们知道,云梦江氏已经缓过来了。
金瑶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互动,跟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两个弟弟不再剑拔弩张,魏无羡甚至会凑到江澄耳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惹得江澄翻白眼。路上遇到的弟子都规规矩矩行礼,看得出来江澄把宗门打理得不错。
江澄跟金子轩一样,有点放不开,显然还不习惯以宗主的身份跟别的宗门首领打交道。魏无羡则一直跟在后面,时不时给金子轩甩个白眼。金瑶好几次看见江厌黎悄悄碰魏无羡的胳膊,怕他说出什么失礼的话——多半是金子轩又把天聊死了。好在有金瑶打圆场,每次都能把尴尬的气氛化解掉。
第二天清晨,金凌轩正和江澄对着一摞宗门公文愁眉苦脸,心里默默祈祷能安安静静谈完这一个时辰的正事。
忽然江厌离的声音从回廊那边飘过来,带着几分温婉笑意:"金二公子,要不要过来喝杯茶?"
"多谢江姑娘。"金子瑶起身应道,跟着她穿过廊下爬满凌霄花的拱门,来到庭院里的水榭凉亭。
两人先闲聊了几句兰陵的近况,又说起金子瑶昨日游历云梦的观感。聊得差不多了,金子瑶才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江姑娘,我能否冒昧问您一件事?"
"二公子请讲。"江厌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早有预料。
"先容我申明一句,"金子瑶说着,见江厌离忍俊不禁地用袖挡住了嘴角,倒也跟着放松了些,"我对兄长的心意绝无半分虚假,只盼他能得偿所愿。我就直说了——虽说守孝期还没完全过,但我打算守孝一结束就重提婚约。江姑娘你性情温良修为不俗,若能嫁入金家,必定能让兄长的日子顺遂许多,我打心底里敬重你。"
"二公子言重了。"江厌离微微颔首,耳尖泛着淡粉。
"江宗主那边看着倒是不反对,"金子瑶话锋一转,眉头却皱了起来,"可魏公子似乎不太领情。我想着不如先把话说开省得到时候尴尬,索性直接问问姑娘,魏公子究竟是哪里不满意?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解开这个心结?"
江厌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掌心,才缓缓开口:"那我也先申明一句。阿羡他打小就护着我,只是前阵子在乱葬岗遭了太多罪,至今心绪都没太稳。二公子莫要跟他计较才好。"
"经历过射日之征,谁不是一身伤。"金子瑶叹了口气,"魏公子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那股子排斥劲儿太明显了,姑娘你肯定也看出来了。"
江厌离轻轻点头:"阿羡总觉得当初婚约作废,他要负大半责任。这话倒也不算错——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他亲耳听见金宗主当着弟子的面说,不愿娶我过门,还让旁人不要再提这件事。阿羡性子急,当场就跟金宗主起了冲突,动了手。"
金子瑶心里咯噔一下,他猜也猜到兄长当初没说什么好话,只是没想到居然当众把话说得这么绝。"就因为那场架,婚约才作废的?"
"后来我爹和金宗主都去了云深不知处,我爹听说金宗主说的那些话,当场就提出了解除婚约。"江厌离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现在想来,或许那样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我也觉得是。"金子瑶深以为然——要不是失去过一次,他那迟钝的兄长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江厌离。"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差把窗户纸捅破。"
"可阿羡说,除非金宗主当着他的面,为当年说的那些话道歉,否则他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金子瑶愣住了,随即猛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兄长到现在都没跟你道歉?"
江厌离脸颊泛起浅红,微微低下头:"他近来事务繁忙……许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金子瑶感觉太阳穴突突跳, migraine 要犯了。他这兄长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碰到江厌离这么好的姑娘。换做是他,别说道歉了,早把人追去云梦三跪九叩了。"他见你的第一句话就该是道歉!不过姑娘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保证让他老老实实给你赔不是。"
"多谢二公子费心了。"江厌离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我知道阿羡也是怕我受委屈,等误会解开了,他和金宗主总能好好相处的。"
金子瑶点点头,适时转移了话题:"对了,魏公子的婚事可有眉目?江宗主身为一宗之主,选妃自然要多花些心思,可魏公子若是能联姻别的宗门,对云梦江氏也是一大助力。"
江厌离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开口:"想来媒婆们早该看出来,阿羡根本用不着旁人操心。"
金子瑶挑了挑眉,忍不住打趣:"是蓝二公子?"
江厌离终于笑出了声,用帕子捂着嘴:"他要是知道自己这么明显,怕是要当场石化。没错,就是含光君。两人明明情根深种,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不过也急不得,毕竟刚打完仗,等缓过劲儿来总会好的。"
"魏公子能得含光君青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金子瑶由衷赞叹,"蓝氏双璧本就是修仙界顶尖人物,能结成这门亲再好不过。"
"我听绵绵说,云深不知处被烧之后,二公子曾和泽芜君相处了好几个月。"江厌离忽然话锋一转,见金子瑶面露讶异,又补充道,"绵绵说,二公子似乎对泽芜君格外上心。"
金子瑶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发誓回头一定要找绵绵问问,她是不是把这事传遍了整个修仙界。"泽芜君性情温润,与他相处确实很舒服。如今我们已经义结金兰,以后就是亲兄弟了。等战事彻底平息,想来媒婆们也该盯着泽芜君了,总不能让他一直占着修仙界第一单身汉的位置。"
江厌离见他不愿多提,便顺着话茬转了回去:"我倒是盼着阿羡能在这几个月里去趟云深不知处,那里清净,他也确实想念含光君。只是眼下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帮阿澄重建宗门这件事上,怕是抽不开身。"
"这是自然。"金子瑶点点头,又和她聊了些云梦重建需要的物资和人手,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下要点——多攒点人情总没坏处,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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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轩总觉得弟弟最近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可奇怪的是,他居然有点开心。
刚回金麟台那一个月,金子瑶对他简直是毕恭毕敬到了拘谨的地步,端茶递水无微不至,活像个贴身伺候的小厮,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明白弟弟的心思——好不容易才被正名,自然怕做错事再失了名分。
可他见过别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就算是刻板如蓝忘机,也会在被兄长捉弄后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下属,而是能跟自己拌嘴吐槽的亲弟弟。如今金子瑶终于敢对他甩脸子,反倒让他觉得这才是亲兄弟该有的样子。
金紫宣拖着一身疲惫跨进客房门,一眼就看见自家弟弟金紫瑶正抱着胳膊站在屋子中央,右脚不耐烦地在青砖上点着,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换作平时他铁定要跟这小子呛两句,可今天见他这幅兴师问罪的模样,金紫宣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费神应付底下人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了。他扯了扯皱巴巴的外袍下摆,迟疑着开口:“怎么了?谁惹你了?”
“那得看你接下来的回答能不能让我满意。”金紫瑶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先说说,在云深不知处被魏公子揍之前,你到底放了什么屁?”
“谁被揍了!”金紫宣立刻炸毛,“那只是切磋切磋!”
“切磋到滚进湖里?”金紫瑶嗤笑一声,“我还挺遗憾没亲眼看见,就你那混账话,挨揍都是轻的。别扯别的,回答问题。”
金紫宣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别开眼,含糊道:“绵绵那丫头一直追着问我为什么不肯跟江姑娘放灯,我烦得不行,就跟她说那门亲事我根本不乐意,让她别再提了。”
金紫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迫:“然后呢?”
“魏无羡那家伙突然凑过来问我刚才说什么,还直接怼到我脸跟前……”金紫宣的脸又红了几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可能……可能说我娘不该逼我娶个配不上我的人。”
“我就知道。”金紫瑶点点头,又问,“然后他就揍你了?”
金紫宣耷拉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嗯……揍了几下。”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这小子趁火打劫再揍自己一顿。连忙又补了句:“可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她啊!我只知道她身子弱,修为也不高,全天下的人都在恭喜我,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行了,我懂了。”金紫瑶倒是没再追究,语气缓和了些,“还好是在没了解她之前说的,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被爹那些歪理洗脑洗傻了。现在我只需要操心你那见不得人的教养问题。”
金紫宣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对上弟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确实是他理亏。
“现在说正事。”金紫瑶收起玩笑的神色,“底下不少人还记着你当众羞辱江姑娘的事,虽说他们护短护得有点过,但你那番话确实太伤人。更要命的是,你到现在都没跟人道歉。”
金紫宣一愣,随即皱起眉:“我……”
“别找借口,告诉我为什么不道歉。”
“我不是不想!”金紫宣急得直摆手,“莲花坞被灭门后,她第一次来金麟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都快垮了。那时候再提亲事的事,再提我之前说过的混账话,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吗?她是来避难的,不是来听我道歉的。后来日子久了,反倒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总觉得一开口就尴尬。”
金紫瑶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算你还有点良心,比我预想的理由强多了。”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金紫宣皱眉。
“无非是爹教你的那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低头就是输之类的屁话。”金紫瑶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脏东西,“但道歉必须得去,不光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兰陵金氏。你是宗主,当众羞辱了云梦江氏的大小姐,必须公私两方面都给个交代。”
金紫宣点点头:“我知道了,该怎么做?”
“先私下找江姑娘道歉,就说你为之前的无礼道歉,别扯什么当时不了解她。不了解就随便评判人,那是你的问题,别找借口。就简单一句对不起,别啰嗦。”
金紫宣最烦说废话,一听这话立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然后是江宗主那边。”金紫瑶补充道,“同样别找借口,但这次要公开道歉。还是那句话,简单直接,就说为你和兰陵金氏对云梦江氏的所有无礼道歉。”
“行,我能做到。”金紫宣重重点头。
“那就好。”金紫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再邀请你去莲花坞做客。”
~ ~ ~ ~
金紫宣来过莲花坞没几周,又一位宗主不请自来。
“贸然登门,还望江姑娘莫怪。”蓝曦臣接过江厌黎递来的茶水,笑得温和又得体,“我正好在附近城镇处理宗门事务,顺路过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魏无羡靠在廊柱上,叼着根狗尾巴草看得明明白白——这分明是怕提前打招呼,自己又找借口躲去别处。他没法怪蓝曦臣多想,毕竟蓝忘机写来的信他只草草回了几封,每次对方隐晦地邀他去云深不知处,他都找理由推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性子别扭得离谱。师姐天天旁敲侧击让他去姑苏,他也确实想念蓝忘机,想念那人面无表情却会偷偷给自己留天子笑的样子,想念他每次被自己气得说“荒谬”“无耻”时耳尖泛红的模样。可他就是迈不开那一步。
他怕。
怕蓝忘机发现他已经没了金丹,怕那人眼里露出同情的神色,怕自己再也握不住随便,再也没法跟以前一样并肩作战。
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着帐顶发呆,总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答应过要帮江澄重建云梦江氏,可现在的他连御剑都费劲,还能帮上什么忙?
白天教新弟子练剑的时候,他更是提心吊胆。每次挥剑都要刻意避开用灵力的动作,生怕哪天本能催动灵力,直接当场晕过去。他总在想,要是哪天弟子让他演示灵力御剑,他该找什么借口让江澄替他。他更怕看见弟子们眼里的同情,怕他们在背后议论“原来魏公子也不过如此”。
这种日子,简直是煎熬。
他正对着院子里的荷花发呆,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神。蓝曦臣正看着他,笑容温和:“魏公子觉得呢?”
“啊……泽芜君说得对。”魏无羡连忙点头,假装自己刚才听得很认真,心里却在暗骂自己走神走得太离谱。
江厌黎端着点心走过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阿羡,你要是去云深不知处,含光君肯定会很高兴的。”
魏无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答应了去云深不知处。他脑子里疯狂转着,试图找出一万个能反悔的理由,最后却还是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
或许离开莲花坞几天也好,换个地方,总不用天天对着江澄那张臭脸,也不用再愁着练不完的剑、管不完的杂事。至少能暂时换个烦心事来头疼。
“行吧,”他垮着脸妥协,“但我要偷偷带酒进去。”
江澄刚喝到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你疯了?蓝启仁那老头的戒尺你忘了?”
蓝曦臣在一旁笑得温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这次可别再把酒给舍弟了。”
魏无羡又重重叹了口气,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知道了知道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江厌离掩着嘴笑出声,转头对蓝曦臣道:“泽芜君不如留下用晚膳吧。”
“固所愿也。”蓝曦臣欣然应下。
第二天一早,魏无羡磨磨蹭蹭地蹲在门槛上,看着江厌离替他收拾行李。他自己动手的话,怕是要把半坛天子笑都塞进去,到时候还没上船就得被江澄扔回来。
江厌离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塞进布包,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阿羡,若是还没准备好,这次不必跟含光君说那些事。就当是去见朋友,好好歇几天。”
魏无羡愣了愣,才闷闷地点头:“那你和江澄……你们俩能行吗?”
“傻孩子,”江厌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当然能行。你就放心去吧,好好松口气。”
他没法反驳。于是一个时辰后,他就苦着脸站在了去往云深的船上,身边是蓝曦臣和几个蓝家弟子。
蓝曦臣趁机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要注意身体,别总拿自己的金丹不当回事。魏无羡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江厌离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这些,他早就习惯了。可从蓝曦臣嘴里听到这些,又多了层不一样的滋味,尤其是听到蓝忘机一直记挂着他的时候,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软了。
“我也不想让他担心的,”魏无羡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就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蓝曦臣莞尔:“舍弟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有时候不说反而更好。若是你实在没话说,便陪他去瀑布边静坐着打坐,于他而言,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魏无羡忍不住笑出声:“还是泽芜君懂你弟弟。行,我记住了。”
可真到了云深不知处,见到蓝忘机的那一刻,魏无羡才发现,自己好像有好多话想说。
蓝忘机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来。蓝曦臣说过,他之前就托人带了话,说会去莲花坞问问魏无羡要不要来云深小住,但他们俩其实都没抱太大希望。
魏无羡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坦白:“其实我当时根本没认真听,就随口应了。再说了,就算我不想来,师姐也能把我念叨到点头为止。”
蓝曦臣被他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先行离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静室门口。
推开门时,蓝忘机正端坐在蒲团上打坐。听到动静抬眼,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魏无羡总觉得那些说蓝忘机面无表情、猜不透心思的人都是瞎子。他是不怎么说话,可眉梢眼角那点细微的变化,早把情绪写得明明白白。
“魏婴。”蓝忘机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蓝湛。”魏无羡的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我想你了。”
蓝忘机微微低下头,又很快抬起,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又克制地收回了手:“我新学了几支曲子,是给你的。”
“我知道,”魏无羡笑了笑,指尖蹭过口袋里那叠被他反复摩挲过的信纸,“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抱歉啊,我一直没回信。”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蓝忘机的衣袖:“蓝湛,我们打个赌。你给我弹清心音,弹完了陪我去后山钓鱼,怎么样?”
蓝忘机皱了皱眉,似乎在纠结钓鱼这种事不符合雅正,可还是很快点了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