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下了一整夜。
宁为书在六点准时醒来,这是她打了两年早工养成的生物钟。
出租屋很小,只有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是现金和几张银行卡。
父母给的生活费卡单独放着,从未动用。
另一张是她自己的储蓄卡,余额已经攒到了五位数。
最下面是几张褶皱的零钱,是她这周的饭钱。
数出二十块钱,她小心地放进口袋。
早餐一个馒头一碗粥,午餐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上回去煮挂面,二十块刚好够用。
宜滨中学的早自习七点开始。
六点四十,宁为书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她习惯早到,可以避开人流高峰,也能多背一会儿书。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
后门被推开时,她正默写英语单词。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对方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朱志鑫在她旁边坐下,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扣子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昨天打架可能留下的痕迹。
但左手手背上的创可贴换成了新的,边缘仔细抚平,没有任何翘起。
他没有立刻拿出书,而是取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开始写什么。
宁为书继续背单词,但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他的手。
我滴妈呀,手真好看。
那双手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时手背的肌腱微微凸起,指尖部分还有些通红。
不过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新的叠着旧的,有些已经淡成浅白色,有些还结着痂。
朱志鑫“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没什么情绪。
宁为书身体一僵,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感。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宁为书“不好意思。”
她收回目光,耳根有些发烫。
朱志鑫没有回应,继续写他的笔记。
就在宁为书以为这段尴尬的沉默会持续到早自习结束时,他忽然开口了。
朱志鑫“你的数学,导数部分基础不牢。”
宁为书愣了一下,从书本中抬起头。
朱志鑫“第38页,例题三,你的解法绕了弯路。”
他依然没有看她,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志鑫“晚上七点,图书馆三楼数学区。”
宁为书眉心一跳。
他是要……教我?
朱志鑫说完这句后合上笔记本,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做,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宁为书翻开数学课本第38页。
例题三旁边确实有她昨晚做的笔记,用一种复杂的方法解开了此题。
她试着用更基础的导数概念重新思考,发现真的可以简化两步。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宁为书慢慢的把头低在书本里。
宁为书“救命……”
宁为书小声地碎碎念,耳根的红慢慢蔓上耳尖。
一整天,朱志鑫再没和她说过话。
他上课听讲极其专注,笔记做得像印刷体,下课要么在刷题,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
有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他的桌子,他只是扶正被碰倒的水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宁为书注意到,那个男生下午就请了病假。
第二节课间,她去教师办公室交转学材料。
在走廊拐角处听见两个老师在低声交谈。
甲人老师1:“……朱志鑫那孩子,可惜了。”
乙人老师2:“年级第一有什么用?档案里处分一大堆,哪个大学敢要?”
甲人老师1:“听说他爸又进医院了?这次好像挺严重……”
甲人老师1:“酗酒打人,把自己打进了ICU,真是造孽。”
乙人老师2:“他妈呢?”
甲人老师1:“早跑了。这么个家庭,谁待得下去……”
声音渐渐远去,宁为书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的材料袋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她想起了老家那些闲言碎语……
“宁家那丫头,爹不疼娘不爱的,以后肯定没出息。”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打工帮衬弟弟才是正事。”
宁为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活得像个边缘人。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大部分学生都涌向了篮球场和操场。
宁为书不喜欢凑热闹,找了棵树下的长椅,拿出单词本。
有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宁为书注意到自己面前落下一道阴影便抬起头,对方笑容友好。
江挽“宁为书对吧?昨天还没来得及跟你认识认识。”
江挽“我叫江挽,是班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宁为书“谢谢。”
宁为书回以微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突然明亮起来,像一朵向着阳光的向日葵。
她的笑容连江挽都愣了一下,江挽随即笑容更真诚了些。
江挽“那个……他性格有点怪,不太跟人交流。不过你别担心,老师说过段时间会重新排座位。”
江挽一说“他”,宁为书就知道她说的是谁。
江挽瞥了一眼周围,想确定一下附近有没有朱志鑫。
宁为书的笑容收了一点。
宁为书“没关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