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冰山一角,乃系统之癌。若不根除,霓城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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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会图书馆的顶层,专为议员保留的研究区。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成一种惨淡的苍白,斜斜地投射在巨大的橡木长桌上,照亮了漂浮在光柱里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摊开在朱志鑫面前的一份泛黄卷宗。
卷宗的标题是:《第七区公立医疗中心财政拨款及采购流程审计报告(初稿)》。
字迹娟秀而有力,是叶书澜的笔迹。旁边还有她用红笔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问号,惊叹号,划出的重点线,像一片片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纸张上。
朱志鑫的手指悬在那些字迹上方,微微颤抖。
他不敢触碰,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或者,那血迹还未干透,会沾染他的手指,灼烧他的灵魂。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悲痛炼成了仇恨的燃料,将回忆封存在最坚硬的冰层之下。
可只要一丝缝隙,那些旧日的影子便会呼啸而出,将他拖回那个阳光同样苍白、却冰冷刺骨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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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叶书澜正式成为议员后的第二年。
她身上还带着象牙塔里浸润出的理想光辉,以及初入政坛的锐气与执着。
父亲朱正源总是无奈又骄傲地看着她,说
朱正源“书澜这孩子,太像她妈妈了,眼里揉不得沙子。阿志,你得多看着她点,别让她撞得头破血流。”

那时的朱志鑫,刚刚拿到法学院最优异的毕业成绩,面前铺陈着无数金光闪闪的坦途。
父亲希望他进入顶级律所,积累人脉;几家财团也向他抛来橄榄枝。
可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待在离叶书澜最近的地方。
他成了父亲议员的助理,名义上是协助父亲,实则是想守着她。
他看着她为了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拨款据理力争,看着她为外来劳工的权益奔走呼号,看着她深夜还在研读那些枯燥的法案条文,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沉静而坚定。

叶书澜不是朱志鑫的亲姐姐。
她是父亲挚友的遗孤,襁褓中便被朱家收养,比他年长三岁。
从小,她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优秀、懂事、光芒万丈。他是跟在她身后那个沉默寡言、心思深重的弟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依赖、仰望、追逐,悄然发酵成了另一种更加汹涌、也更加绝望的情感。
他藏得很好。将那份不容于世的悸动,牢牢锁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偶尔显得过于严肃的弟弟阿志。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那份压抑的爱意才会化作笔下无数未曾寄出的诗行,或是凝视她照片时,眼中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温柔。
朱志鑫原本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辅佐父亲,守护她,看着她一步步实现理想,或许有一天,他能以另一种身份,站在她身边……
直到叶书澜开始深入调查第七区公立医疗中心。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投诉,关于药品短缺、设备老旧、贫困患者被变相拒诊。
叶书澜去了几次,眉头越皱越紧。她带回来一些数据,一些内部人员隐晦的提醒。她开始调取更多的文件,审计报告,采购清单,供应商背景。
叶书澜“阿志,你看这里,”
某个深夜,叶书澜在书房里指着采购单上一种常见抗生素的价格,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叶书澜“市价的三倍!还有这些仪器,招标流程完全形同虚设,中标的公司注册资金少得可怜,背后却连着好几层看不清的壳!”

朱志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惯用的洗发水味道。那一刻,他既为她眼中的光芒心动,又为那光芒可能招致的危险而心悸。
朱志鑫“书澜姐,”
他听见自己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朱志鑫“第七区医疗中心的水很深。院长是宋家的人,卫生局的副局长,娶了马家的旁支。里面的利益链条,可能盘根错节。”
叶书澜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叶书澜“那就更应该查!那是纳税人的钱,是救命钱!如果连最基本的医疗公平和资金安全都无法保证,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正义感纯粹而炽烈,像一把未经世事的利剑,直指核心。朱志鑫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尽己所能,帮她梳理线索,分析风险,将一些过于明显的动作掩饰起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那些盘踞在霓城阴影里的触手的敏感和狠毒。
审计报告初稿完成的那个下午,叶书澜异常沉默。她把报告锁进抽屉,对朱志鑫说
叶书澜“阿志,我想一个人静静。”
朱志鑫记得那天窗外天色阴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却说不清是什么。他给她泡了杯安神的茶,放在书房门口,低声说
#朱志鑫“别太累。”
她没有回应。
几个小时后,噩耗惊然传来。
叶书澜的车在前往电视台的路上,被一辆疯狂加速的渣土车撞出护栏,翻滚数周,当场死亡。
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司机疲劳驾驶,意外事故”。
司机是个有多次前科的混混,账户里在事发前三天,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事后他对此一问三不知。
父亲朱正源在叶书澜死亡后的三个月内,多次严肃提起申诉,要求彻查此案,他连根带泥将女儿生前执着的那些医疗议案一并揪出。
后来,朱正源因“贪污受贿,收受不明巨额钱款”的名头入狱。
不到半年就因“心脏病突发”死于狱中,朱志鑫连提起尸检的资格都没有,父亲的遗体就被火化了。
短短几个月,朱志鑫失去了整个世界。
整理叶书澜遗物时,他在她书房一个上锁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份未完成的审计报告初稿,以及她手写的一份名单和关系图。名单上,几个名字被重重圈起:
马嘉祺(时任财政委员会成员,其家族产业涉及医药流通)。
宋亚轩(宋家嫡系,时任卫生福利委员会副委员长)。
丁程鑫(时任司法委员会委员长,其门生故旧遍布卫生、财政系统)。
箭头纵横交错,指向一个以第七区医疗中心为基点,向上延伸至采购审批、财政拨款,向下覆盖药品器械供应、甚至医疗废物处理的庞大黑色网络。
这网络每年吞噬着数以亿计的公共资金,并以低质高价的药品、匮乏的医疗资源,无声地压榨着最底层民众的生命和血汗。
叶书澜在关系图的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此非冰山一角,乃系统之癌。若不根除,霓城无光。」
同时,朱志鑫还找到了叶书澜留下的一份遗书:
叶书澜一切政治,皆不可为权谋所用,
叶书澜一旦沾染,精神全无,骨气全无。
叶书澜人亦如此。
#叶书澜恫之以权势,诱之以名利,
#叶书澜这是上位者应该做的事吗?
叶书澜上位者的德行,就是邦国的基石,
叶书澜掌权者品行端庄,国家就会安定,
叶书澜为政者内心动摇,国祚就会倾斜。
#叶书澜只要心存浩气,立身持正,纵使长夜漫漫,长河幽深,天道终将以时间为炉,将真相锻成不灭的星。相信正义一定不会缺席。
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朱志鑫的眼球上,心脏上。
他的白月光,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人,他视若星辰、引以为傲的姐姐,就这样被碾碎在车轮之下,只因为她想为这座城市,找回一点点应有的“光”。
而主导或默许这一切的,正是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此刻或许正在国会大厅里高谈阔论民主法治,在慈善晚宴上挥金如土展现仁慈的“大人物”们。
痛到极致,便成了恨。悲到深渊,便只剩下冰。

朱志鑫将那份报告和关系图,连同父亲遗留下来的、关于其他领域黑幕的部分线索,一起封存进最隐秘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死亡”。
他放弃了所有光明的前途,抹去身上朱家残留的光环,以一种近乎卑微却异常坚韧的姿态,从基层重新开始。
他研究那些害死父亲和书澜的人,学习他们的规则,模仿他们的手段,甚至比他们更善于利用规则,更精于算计人心。
他结交一切可结交的力量,埋下一切可埋下的棋子,耐心地编织着他的网。
江凛月,是他最特别的一枚棋子。美丽,脆弱,聪明,无根,而且……对他有着一种他看得分明、却刻意忽略的、飞蛾扑火般的感情。
他塑造她,打磨她,将她送到最合适的位置。利用她的美,她的聪慧,她的爱慕,去接近那些目标,去获取那些他无法直接触及的信息。
他知道这很残忍。每次下达指令,他都能感觉到通讯另一端那无声的颤抖和绝望。
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父亲,为了书澜,为了那被碾碎的正义和光芒,他必须心如铁石。
他甚至利用了自己对书澜那份无法磨灭的感情。他将那份爱和痛,化为最冰冷的动力和计算。
每当稍有动摇,朱志鑫就逼自己回想那几行血红的字,回想车轮碾过血肉的声响,回想灵堂里冰冷的黑白照片。
可是,此刻,在这寂静的图书馆顶层,指尖悬停在她旧日的笔迹上,那刻意修筑的冰墙,还是裂开了细微的缝隙。
剧痛并非来自回忆本身,而是来自一种尖锐的比较。
书澜的爱,是光风霁月,是悬壶济世,是为生民立命。她活着时,朱志鑫不敢言爱,只能仰望。她死后,他的爱化为永不熄灭的恨火与执念,支撑着他在地狱里跋涉。
而江凛月……她的爱,是泥沼里开出的畸艳之花,是黑暗中卑微的仰视,是明知被利用、被践踏,依然献祭般的奔赴。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罪孽的证明,是他走向复仇王座路上,无法回避的、肮脏的血渍。
他利用一个女人的爱,去祭奠另一个女人的死。
多么讽刺,又多么……不堪。
阳光在移动,离开了那份泛黄的报告,投射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片刺目的空白。
朱志鑫缓缓收回手,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封的深渊。
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小心地收起那份报告,如同收起一座墓碑。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近期“江东区规划”和“长川项目”舆论发酵的简报。
江凛月传递出的关键词,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已经在他精心布置的棋局里,漾开了他期待的涟漪。
丁程鑫,马嘉祺,宋亚轩……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在这涟漪的波及范围内。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书澜,再等等。
你看,这座城市的光,虽然下面是锈。
但我会用他们的血,来洗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