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山洞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啁啾啾啾,唤醒了沉睡的山林。湿润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随着微凉的晨风,丝丝缕缕地钻入山洞。
云谏先于鸟鸣声醒来。他保持着盘膝的姿势,灵力在体内完成了最后一个周天的运转,归于丹田,神清气明。晨光尚未大亮,洞内光线朦胧,一切景物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青灰之中。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
云淮还在睡。或许是因为昨夜一番坦诚(至少是表面上的坦诚)和洞中难得的安宁,他睡得很沉,姿势却有些不安分。原本盖在身上的外袍大半滑落,只虚虚搭在腰间。素青的中衣领口在睡梦中被蹭开了些,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半边苍白的肩膀。墨发松散,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面向着云谏的方向,蜷缩着,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指尖离云谏垂落在枯草上的袍角只有寸许距离。
晨光微熹,落在他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纯净得近乎脆弱,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美丽。尤其是那淡金色的睫毛,在朦胧光线下,仿佛染上了细碎的金粉。
云谏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掠过他微敞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印记边缘,掠过他汗湿的额发,掠过他轻抿的、颜色浅淡的唇。
昨夜那些话语,那眼中毫不掩饰的赤诚与依恋,那“想成为依靠”的笨拙誓言,还有自己心底那陌生而细微的悸动……如同洞外未散的雾气,在心间萦绕不散。
他移开目光,准备起身收拾,开始新一日的行程。
就在他动作的刹那,云淮忽然在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低吟,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也微微痉挛了一下。他伸出的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抓,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空气。
“别……别走……”破碎的呓语从他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恐惧和哀求,“冷……好冷……”
他又陷入了梦魇。或许是昨夜淋雨着了凉,或许是那印记或力量带来的隐痛,又或许……只是沉埋在魂魄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古老梦魇。
云谏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云淮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看着他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看着他伸出的、在空中徒劳抓握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心口那熟悉的抽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清晰,仿佛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与……痛楚。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云淮在空中乱抓的手。
入手冰凉,指尖微颤。
云淮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立刻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云谏的皮肉。他像是寻到了热源,整个人无意识地朝着云谏的方向蜷缩过来,额头抵住了云谏的膝盖,身体仍在细微地发抖,呢喃着:“冷……别丢下我……”
云谏任由他攥着手,感受着那冰凉的颤抖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尖。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落在云淮汗湿的额头上,指腹轻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和不安。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与温柔。掌心温热的真元缓缓渡出,如同暖流,驱散着云淮体内的寒意和梦魇带来的惊悸。
云淮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安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攥的手指也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眉头舒展开,甚至无意识地在云谏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晨光渐渐明亮,洞内的景物清晰起来。鸟鸣声越发欢快,洞外传来溪流淙淙的声音。
云谏就这么坐着,一手被云淮握着,一手轻抚着他的额头,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却异常静谧的姿势。他垂下眼帘,看着云淮靠在自己膝上、恢复平静的睡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云淮的手则纤细苍白,指节如玉。
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暖流,在这静谧的晨间,悄然流淌在两人之间。超越了道义,超越了怀疑,甚至超越了理智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云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迷茫在他淡金色的眼眸中弥漫,随即,他感受到了额头上温暖的触感,和手中紧握的、另一只手的温度。他怔了怔,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云谏沉静深邃的眼眸。
刹那间,云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想要坐起,却因为动作太急,加上刚睡醒的眩晕,身体一晃,险些向后倒去。
云谏反应极快,原本抚在他额上的手顺势下滑,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云淮半靠在云谏臂弯里,仰着脸,近得能看清云谏眼中自己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云谏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云淮的瞳孔微微放大,淡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云谏的脸,那里面除了初醒的懵懂和羞窘,还有一种更深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依赖,眷恋,以及一丝豁出去的、炽热的渴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云谏近在咫尺的、颜色偏淡、形状优美的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云谏也看着他。少年眼中的情绪太浓烈,太直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一贯的冷静与自持灼穿。他能感觉到掌心下云淮脖颈处细腻的皮肤和微微加速的脉搏,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自己外袍上残留的、混合了雨水泥土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云淮的、清冽而古老的冷香。
这种气息,与他颈间玉坠的共鸣,与心口的抽痛,与魂魄深处模糊的呼唤,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缓缓笼罩。
云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又像是破釜沉舟,微微仰起头,向着云谏的唇,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了一分。
他的动作很慢,给足了云谏拒绝和推开的时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云谏,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孤注一掷的期待,和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云谏的身体僵住了。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维持道长与受助者之间应有的分寸。
但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停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躲避。他看着云淮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感受着掌心下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就在云淮的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云谏倏然偏开了头。
那个带着试探和渴望的吻,最终落在了他的唇角。
很轻,很凉,带着晨起的微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蝴蝶翅膀的轻触,又如清晨草叶上滑落的露珠。
一触即分。
云淮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吻落下的瞬间便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是推开,是斥责,还是……
云谏没有动。
他依旧维持着扶住云淮的姿势,偏着头,目光落在洞壁上被晨光照亮的、湿漉漉的青苔。唇角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在他沉寂了太久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云谏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近在咫尺的、闭着眼、脸色苍白、仿佛等待行刑的云淮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愕,有挣扎,有困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陌生的悸动。
他松开了扶着云淮的手,将他轻轻推离自己怀抱,让他靠坐在洞壁上。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着云淮,走到洞口,望向外面被晨雾笼罩的、湿漉漉的山林。晨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唇角那残留的、异样的感觉,也吹不散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云淮缓缓睁开眼,看着云谏挺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失落的黯然,但随即,那黯然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亮光取代。
道长没有立刻推开他。
没有斥责。
甚至……没有明显的厌恶。
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许多。
他低下头,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云谏唇角微凉的触感和清冽的气息。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极淡的、混合着羞涩、得逞与无尽温柔的红晕。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洞外潺潺的溪流声和清脆的鸟鸣。
良久,云谏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收拾一下,该启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但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往常低沉了一丝,也……紧绷了一丝。
“嗯。”云淮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甜意。
他迅速穿好外袍,整理好头发和衣襟,又将那件云谏的外袍仔细叠好,走到云谏身后,双手捧上:“道长,你的衣服。”
云谏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晨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阳光开始穿透云层,洒下道道金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些东西,已经在那个潮湿的晨间,在那个未完成的吻里,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实质性的转变。
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再也无法被轻易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