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宫宴的灯火晃的苏晚眼睛发涩。
苏晚坐在宫廷的角落里,指尖摩挲着玉杯,杯中的酒在烛火的光下荡漾出细微的涟漪。酒是温热的,只是那暖意却始终渗不进皮肤。
殿内很吵,觥筹交错的脆响,官员们夸张的交谈声,歌姬婉转过分甜腻的嗓音,全都搅到一起,让人耳膜发疼。
这具身体又在抗议了,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窒息感,一下又一下,像是被无形手攥着。
苏晚伸手按压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略显慌乱的搏动。
苏晚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月有余了,来到这个被称系统作“休息世界”的地方,只是可惜这么久都还未熟悉这具身体的脆弱。
那个在前世能够通宵赶毕业论文的苏晚,如今却成了多走几步路就会喘的五公主。
苏晚苦笑,她记得前世的父母,前世的同学,前世养的小猫。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记忆深刻,可为什么自己感觉忘了重要的事情,那个记忆深处的模糊人影,一直都未曾看清。
罢了,在这里至少不用那么卷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可以好好活着,可以把上辈子没有休的假都补回来。
至于那个模糊人影,就顺其自然吧……
“公主,可是心口又疼了?”侍女青雨附身,声音压的有些低。
苏晚点点头,没有说话。这具身体只要一多想,心口就会发疼,真的是娇弱的要命。
苏晚起身,向主位上的淑妃行礼告退。淑妃此时正笑着在和诰命夫人说话,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苏晚可以离开。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桂花的香甜。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似乎散了些。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大,也很亮。
苏晚抬头看着空中那团满月,感觉有点不真实。在她原本的世界里,这样清澈的夜色很少见。教室外面的月亮总是灰蒙蒙的,像是熬夜太久人的疲惫的眼睛,不会有这么清澈,这么亮。
“公主,回宫吗?”青雨轻声问。
苏晚摇摇头:“走一会。”
苏晚掀起裙摆,缓缓走下石阶,步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御花园里很静,和宫宴上的热闹截然相反。其实有时候安静点也挺好。
走到荷塘边时,苏晚停下了脚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清瘦,挺拔,孤零零地立在残荷丛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地印在石板上,有些孤寂。
苏晚下意识的放轻了呼吸,这人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从另一条小道晃过来,手里还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的。
他们看见立在塘边的那人,立刻哄笑着上来,尖锐的笑声打破了荷塘处的宁静。
“沈清辞!躲在这喝闷酒呢?”
“宴会都还没结束就溜出来,怎么,跟我们喝酒委屈你了。”
“寒门出生就是不懂规矩……”
这些声音很吵,苏晚觉得很烦,尤其是最后那句。这烦躁不是出于正义感,也不是维护公主的威严,而是一种……很私人的不悦。本来安静的好好的,非要聒噪。
那人转过身来,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苏晚怔住了。
她见过好看的人有很多,宫宴里锦衣玉带的公子,原世界俊俏不凡的某音帅哥。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不是皮相的好看,是……是那种你看一眼,心里就莫名的发紧的好看。
只是感觉有点瘦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美貌。
“沈清辞,喝了这杯,刚才的事就算揭过!”有人硬把酒杯塞到他的面前。
苏晚看着那个叫沈清辞的年轻官员垂眸看着酒杯,杯中的液体在月光下晃着琥珀色的光。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不过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慢慢的松开。这动作很慢,慢的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抬起手,朝酒杯伸去,指尖几乎快要碰到杯壁了。
“青雨。”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却格外的清晰。
那几个公子哥回头,看见了苏晚,有些慌张的行礼:“参见五公主。”
沈清辞也转过身,朝她躬身。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个角度都合乎礼仪,却也冷得像个机器人。
苏晚一点也不在意那几个公子,目光直直的落在沈清辞脸上。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唇色里透出的些许苍白。这不像是天生的白,似乎是有点营养不良,带着些许病怏怏的白。
“几位公子好兴致。”苏晚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秋风夜凉,在这儿喝酒,不怕明日头疼?”
为首的公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公主说笑了,我们这就回去……”
他们溜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空气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能够听见风吹过残荷的沙沙声,还有更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沈清辞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身上青色的官袍染成和夜一样的墨色。
真的有点呆啊这个人。苏晚解下自己的月白披风,那是出门时母后硬给自己披上的,说夜里风大,披着暖和。披风很轻,面料是南部进贡的软烟罗,绣着银色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青雨,去把轿辇上的醒酒汤拿来。”苏晚把披风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栏上,“还有这个,夜里风大,沈大人穿得单薄。”
青雨愣了愣,看了苏晚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应声去了。
沈清辞闻言抬眼看向苏晚。
在这一瞬间,苏晚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激,似乎是一种……困惑的神色。好像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他做这样的事。
“公主。”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压的有些低,“这不合礼制。”
“此处没有旁人。”苏晚不在意啥礼制,“醒酒汤是温的,喝了会舒服些。”
苏晚说这话时,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的善意,只是有点心血来潮。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很难受,自己又刚好有能够让他舒服些的东西。
也或许是他长得好看,苏晚默默的在心里补充。
青雨很快捧着暖盅回来。小小的白瓷盅,盖子严严实实地扣着,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沈清辞看着递到面前的暖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以为他不会接了,他才缓缓伸出双手。
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泛着淡淡的红,应该是冻的。触到温热的瓷壁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幅度,像蝴蝶翅膀的振动。
“多谢公主。”他说,声音依旧很低。
“不必。”苏晚顿了顿,又说,“早些回吧,秋露重,站久了伤身。”
她转身要走,却又不知为什么,回头补了一句:“月虽美,看久了伤眼。”
这话说出口,苏晚自己都愣了愣。这是前世外婆常说的话,小时候她总爱盯着月亮看,外婆就会轻轻拍她的头,说这句话。
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苏晚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美色迷了眼。
沈清辞握着暖盅,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苏晚没再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很轻却又有着莫名的重量。
走出一段距离后,青雨才小声开口:“公主,那位沈大人……”
“嗯?”
“奴婢听说,他是今年科举的探花,寒门出身,家里好像……没什么人了。”
那个营养不良的模样,家里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苏晚没接话,只是走到月门边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荷塘边已经没有人了,石栏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般铺满青石板。那件月白披风也不见了,想来是他带走了。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莫名的紧窒感终于彻底散去。
“公主,怎么了?”青雨问。
苏晚摇摇头,“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觉得……那个沈大人,好像从来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似的。”
远处宴乐声彻底歇了,更漏声遥遥传来,子时已过。
苏晚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今夜的月色真的很美。
作者名字改了一下,原:【月满西楼】改为【晚月清辞】(取男主女主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