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面素净，无纹无饰，泛着哑光。
扣身微凉，贴着她皮肤，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铜钱。
她没低头。
可她知道。
扣子内侧，蚀刻着细字：“第七份，不退。”
字是阴刻。
刻得极深。
深得能摸到凹痕。
她左胸皮肤下，糖纸船轮廓搏动，猛地一顿。
咚。
停了半拍。
随即，以更沉、更稳、更慢的节奏重启——
咚。
咚。
咚。
和录音笔磁带标签上“第1次”二字的笔画起伏，完全一致。
布偶熊喉部，齿轮动了。
不是顺转。
是逆旋。
咔。
第一圈。
齿轮咬合缝里，渗出一点锈迹。
咔。
第二圈。
锈迹变多，像干涸的血痂。
咔。
第三圈。
齿轮猛地一顿。
不是卡住。
是“吐”。
半片泛锈的录音笔磁带，从齿轮咬合缝里，被硬生生“吐”了出来。
磁带没断。
是被咬断的。
断口参差，锈迹斑斑，像被野兽啃过。
磁带标签朝上。
手写。
墨迹被水洇开，字迹稚拙：
小满七岁，心跳校准第1次
林小满垂眸。
右瞳赤金灼烧，映出“第1次”三个字。
左瞳幽蓝结霜，映出“小满七岁”四个字。
双色交汇处，“0”字徽记未封口，开口朝向她左掌心。
就在这时——
一圈极淡的橘色糖霜，从“0”字开口处，缓缓浮出。
糖霜边缘，微微发烫。
像刚出锅的年糕，掀开盖子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糖霜，正沿着“0”字开口，缓缓向内蔓延。
林小满没动。
她只是把覆在左胸的右掌，又往下压了半寸。
掌心纹路，正正压在糖纸船轮廓搏动最沉的那一点上。
咚。
布偶熊独眼，睫毛一颤。
瞳孔里，琥珀色光晕缓缓旋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光晕中心，浮出半枚未完成的“0”字徽记。
不是篆体。
是蜡笔画的。
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着糖丝，微微上翘。
和砖缝里那枚“女娲”篆印，一模一样。
林小满忽然动了。
不是抬手。
是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顶。
喉结滚了一下。
左耳耳道里，那滴童谣音符残渣，又撞了一次耳膜。
咚。
这一次，震得她右耳耳垂渗出的血丝，终于落了。
血珠坠向积水。
没溅。
是“吸”进去的。
积水倒影里，七艘翻覆的纸船，船底血点齐齐一亮。
亮得像七颗刚擦亮的铜铃。
林小满没看倒影。
她只是把左掌，缓缓抬了起来。
不是去碰纽扣。
不是去按心口。
是五指张开，悬在自己左胸上方。
掌心朝下。
正对着纽扣。
她指尖，离纽扣表面，一纸之厚。
指尖悬着。
没落。
只是悬着。
像三十年前，母亲把第一颗橘子糖，剥开，放进她手心时——
糖纸，擦过她掌心的声。
这时，她左耳耳道深处，那滴碎掉的童谣音符残渣，彻底融尽。
耳膜上，只余最后一丝余震。
嗡——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是耳道内壁，被什么轻轻叩了三下。
第一下，像糖纸撕开。
第二下，像锅盖掀开。
第三下，像母亲把糖纸船放进她手心时，指尖的温度。
林小满忽然眨了下眼。
不是因为光。
是因为左耳耳道里，那滴碎掉的童谣音符残渣，终于沉到底。
沉进耳膜最深处。
沉成一颗小小的、温热的、搏动的核。
她没动。
可隧道里，所有凝滞的糖浆，同时往上浮起一毫米。
不是流淌。
是呼吸。
整个永宁路地铁隧道，第一次，像活物一样，吸了口气。
她右掌还覆着左胸。
左掌还悬在纽扣上方。
指尖离纽扣，一纸之厚。
可就在这一纸之厚的虚空里——
她听见了。
不是哼唱。
不是齿轮咬合。
不是铃舌搏动。
是母亲的声音。
不是回忆里的回声。
是此刻，就响在她左耳耳道最深处，温热、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小满……这次，你自己签。”
话音落。
她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按。
不是压。
不是盖。
是轻轻，轻轻，触到了纽扣表面。
纽扣微凉。
可就在那毫秒之间——
纽扣，炸开了。
不是光。
不是声。
是味道。
一股极烈、极纯、极烫的橘子味，从纽扣炸开，顺着她掌心纹路，冲进血管，冲上喉头，冲进左耳耳道最深处那颗温热的核。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可舌尖，尝到了。
不是咸。
不是甜。
是橘子皮刮破指尖时，那一星锐利的、带点微苦的清香。
她终于，笑了。
嘴角扬起的弧度，和七岁林小满刚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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