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傅斯珏躺在傅家老宅的卧室里，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惨白。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傅斯遇那句带着嘲讽的话，还有杜伟提起的“老爷子”，以及姜喻胸口那道刺目的疤痕。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冲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倦意终于袭来时，他坠入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噩梦。
梦里是滂沱的雨夜，山路湿滑，他开着车疾驰，突然一辆失控的货车迎面撞来。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车身翻滚着坠下山崖，玻璃碎片划破他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
身体重重砸在地面的瞬间，一根尖锐的树干，狠狠贯穿了他的胸口。
剧痛铺天盖地而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耳边是嘈杂的叫喊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医疗器械运作的“滴滴”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钻进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好吵。
他想睁开眼睛，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无论怎么努力都睁不开。他只能徒劳地挣扎，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一扇透明的玻璃窗，窗后的房间里亮着惨白的灯。一个少年躺在手术台上，手脚被牢牢固定着，纤细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不知名的药剂正一点点注入他的身体。少年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可没过多久，他的动作就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失去了动静，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花。
然后——
傅斯珏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了上来，冰冷的手术刀划开少年的胸口，也划开了他的胸腔。
那些人动作熟练地摘下少年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又将他那颗濒临衰竭的心脏取出来，放进了少年的身体里。
心脏被调换的瞬间，尖锐的痛感再次袭来，比树干贯穿胸口时还要剧烈。
“不可能——！”
傅斯珏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浑身冰凉，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所以……
是他夺走了姜喻的心脏？
是他，用姜喻那颗健康的心脏，换来了自己的命？
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此刻终于拼凑完整。五年前那场车祸后的昏迷，醒来时医生语焉不详的“奇迹般生还”，还有胸口那道被他刻意忽略的疤痕……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他淹没，像坠入了冰冷的深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姜喻时，会觉得心口莫名的悸动；为什么摸到他胸口的疤痕时，会那样心痛；为什么听到他只剩下十年寿命时，会失控到想要毁掉一切。
因为从始至终，他欠了姜喻一条命，一颗心。
接下来的几天，傅斯珏没有去医院。
他不敢去见姜喻，不敢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更不敢告诉他这个残酷的真相。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看到姜喻眼里的失望和憎恨。
医院的病房里，陪着姜喻的是姜衍和他的母亲。
姜衍每天都会变着法子讲些学校里的趣事，逗姜喻开心；母亲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眼眶总是红红的。姜喻看着他们，努力挤出笑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可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你好，我是傅总交代来照顾你的护工，我可以进来吗？”
姜喻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刚成年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胆怯。
“进来吧。”姜喻轻声说。
男生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傅总说，您身体不好，让我每天给您炖鸡汤补身子。”
母亲走过来，看着那锅鸡汤，感慨道：“这傅先生人真好，还给员工自费请护工，阿喻你一定要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姜喻看着那锅鸡汤，鼻尖微微发酸，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男生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给姜喻擦脸、倒水，手脚麻利却又带着几分笨拙。姜喻看着他，心里的失落却越来越浓。
他知道，傅斯珏是在躲着他。
几天后，傅家老宅。
傅斯珏站在玄关，身上穿着冲锋衣，背上是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一张标注着路线的地图。地图上，有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地方，位于国境线边缘的极寒之地。
那里，生长着一种十年才得一株的雪灵芝。
是能救姜喻的唯一希望。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动的是姜喻的心脏。
他欠姜喻的，要用余生来还。
傅斯珏没有告诉任何人，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极寒之地的路。
车子缓缓驶出傅家老宅，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房子，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凶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找到雪灵芝。
他要让姜喻好好活着。
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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