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阶蜿蜒没入渐浓的暮色。
刘嵇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这些年偷偷积攒、研磨、分装好的各类药材,都做成了不起眼的粉末或丸剂,藏在夹层。
玄机山藏书阁的医典,他“打扫”时“无意”间翻阅、铭记的部分,远超旁人想象。
对付寻常时疫,他有七成把握。剩下三成,赌的是这疫病不“寻常”,以及人心。
栖霞镇是山脚最大的镇子,往来的商旅、求见的诸侯使者、甚至偶尔还有伪装前来的八子中人,都会在此歇脚。
这里是玄机山与外界联系的毛细血管,也是消息与危机的集散地。
离镇子还有三里,风中传来的气味就已经变了。
草木清香里混入了一种沉闷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还夹杂着燃烧艾草和某种廉价香料的烟味。
官道上行人稀疏,偶尔遇到的几个,也是面色惶惶,用布巾蒙着口鼻,低头疾走。
镇口设了简陋的拒马,几个乡勇模样的人守着,眼神警惕而疲惫。
看到刘嵇这个生面孔,尤其是他走向镇子,立刻挺起了手中的木枪。
“站住!哪来的?不知道镇子里闹‘鬼热’吗?快走快走!”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声音沙哑,眼皮浮肿。
“鬼热?”刘嵇停下脚步,脸上适时露出惊惧和一点茫然,“这位大哥,小人是北边来投亲的,路过此地,不知……”
“投什么亲!赶紧绕道!”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沾上这病,发热说胡话,身上起红疹,没几天就……咳,快走!别找死!”
发热,谵妄,红疹。
刘嵇快速记下症状。
听起来像是一种烈性时疫,但“鬼热”这名字,透着民间对未知疾病的恐惧和迷信。
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语气带上了哀求:“大哥行行好,小人盘缠用尽,又渴又饿,实在是走不动了。您看,小人略通一点草药皮毛,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他故意露出行囊边缘一点干枯的草药。
“郎中?”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见他年纪轻轻,衣衫朴素,面有菜色,怎么看都不像有本事的,怀疑道:“就你?别添乱了!镇里李大夫都病倒了,你算哪根葱?”
“小人不敢称郎中,只是家里祖传几张土方,治过类似的发热……” 刘嵇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大哥您眼带赤丝,颧红微汗,自己是否也觉着喉头干痒,午后烦热?怕是也已沾染了些许‘病气’,只是身强体壮,还未发作。”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旁边几个乡勇也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了惊疑。
刘嵇的话戳中了他们的隐忧。守在最前线,每天接触进出的人,怎么可能不怕?
“你……你真能治?” 黑脸汉子语气松动了一些。
“能否让小人进镇看看病人?总要见到病症,才好判断。若能帮上一二,只求一顿饱饭,一角避雨之地。” 刘嵇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朴实得让人难以拒绝——他只是想换口吃的。
黑脸汉子犹豫了。
镇里情况越来越糟,人心惶惶,能多一分希望总是好的。
他咬咬牙:“进来可以,但说好了,要是治不好瞎折腾,可别怪我们不客气!先去镇东头的祠堂,病人都集中在那儿,王里长在管着。”
刘嵇连连道谢,低头从拒马边挤了进去。
一进镇子,萧条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许多店铺关门闭户,街上几乎看不到闲人,只有零星几个用湿布捂着口鼻的人匆匆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草药焚烧味和隐隐的秽物气息。
哭声从某些紧闭的门窗后隐约传来,又被压抑下去。
镇东祠堂原本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之一,此刻大门敞开,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和咳嗽声。
门口守着两个面黄肌瘦的青年,眼神麻木。
刘嵇通报后,被引了进去。祠堂大殿里铺满了草席,约莫躺着二三十人,
有老有少,个个面色潮红,神志昏沉,不少人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斑驳的红疹,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几个用布巾裹得严实的妇人,眼神恐惧地远远递些水和稀粥。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正在焦躁地踱步,正是王里长。
看到刘嵇,他眼里先是一亮,待看清来人如此年轻寒酸,那点亮光迅速熄灭了。
“胡闹!黑子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王里长斥道,疲惫和焦虑让他口气很冲。
刘嵇不答话,径直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他蹲下,不顾那孩子身上的异味和可怖的红疹,轻轻翻开他的眼睑,查看舌苔,又仔细触摸他颈侧和手腕的皮肤温度、疹子情况,最后凝神诊脉。
动作沉稳,眼神专注,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气息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令人不由得信服的冷静。
王里长骂到一半的话停住了,有些惊疑地看着。
片刻,刘嵇松开男孩的手腕,又快速查看了另外几个症状轻重不同的病人。
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这“鬼热”症状凶猛,传染性强,像是某种瘟毒挟湿热,但病人脉象中又隐隐有种虚浮躁动之感,不全是外邪。
“里长,” 刘嵇起身,转向王里长,语气平静,“此疫来势汹汹,是外感‘疠气’无疑。但病人是否多有起初只是微咳乏力,如同普通风寒,而后一两天内突然高热骤起,红疹遍发?且病势沉重者,多伴有口鼻出血,或泻下黑水?”
王里长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知道?!” 这正是李大夫倒前最后说的话,也是这病最可怕的地方——起病似平常,一旦发作,就如山崩。
“而且,” 刘嵇目光扫过祠堂内外,“镇上水源在何处?病人是否多集中在几处水井附近?”
王里长脸色彻底变了,猛地抓住刘嵇的胳膊:“小先生,你……你真懂?!水源……镇子主要用西头老槐树下那口大井,还有东边小河引来的活水。发病的,好像、好像确实是靠近大井那几条街的人多些!可我们都烧水喝了啊!”
“疠气入水,寻常煮沸未必能尽除,尤其若是源头已被污。” 刘嵇缓缓道,心里却想得更深。
症状的某些细节,让他想起在玄机老人某本极其偏门、甚至带着禁术色彩的杂记里,看到过的一种描述……那不完全是天灾。
但他此刻不能说。
“当务之急,是隔绝病源,分开轻重病人,避免交叉感染。已发病者,需以清热凉血、解毒化湿之药对症施治,尽力挽救。未病者,需立即改用确定洁净之水源,服用避秽解毒的汤药预防,焚烧苍术、雄黄等物净气。”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瞬间镇住了慌乱无主的王里长。“小先生,不,先生!您说,该怎么做?药材、人手,我们都听您的!”
刘嵇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迅速开出两张方子,一张治疗,一张预防,用的都是相对常见、在镇里药铺或周边山上可能找到的药材,只是配伍和剂量做了调整。
又指挥还能动弹的乡民,将祠堂用草帘简单分隔,区分轻重病区,安排专人照看,严格处理污物。
“最重要的是水源,立刻派人封了西头那口大井,在找到新干净水源前,所有人饮用东边河水,但取水处须在上游,远离镇子,且河水必须加入明矾沉淀、彻底煮沸。再派人去上游查看,是否有病死禽畜污染,或是……其他不洁之物。”
他语气着重在“其他不洁之物”上顿了一下。
王里长不是蠢人,脸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咬牙点头。
刘嵇亲自动手,用自己带来的药材,配合镇上凑出来的一些,煎了第一锅药,先给症状最重的几人灌下。
他手法熟稔,态度沉稳,无形中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丝信心。
忙到半夜,初步安排才就绪。
服药后的几个重病人,虽然未立刻好转,但剧烈的咳嗽和呻吟似乎减轻了些,沉沉昏睡过去。
这微小的变化,已让祠堂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里长对刘嵇的态度已变得极为恭敬,硬是给他腾出了一间相对干净的空房休息。
油灯如豆。刘嵇独自坐在房中,脸上刻意维持的沉稳冷静慢慢褪去,换上深深的思虑。
疫情不假,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鬼热”有人为催化的痕迹。
症状的某些特异性,发病的集中性,都指向这一点。
是谁?目的何在?是针对栖霞镇,还是……针对即将到来的某人?
幽国公子昶,体弱多疑,急求良医。
他此行,必然会听说栖霞镇的疫情,会听说这里出现了一个“医术不错”的年轻游方郎中。
这是一个局。
一个将他刘嵇,恰到好处地推到幽国公子昶面前的局。
疫情是考验,也是舞台。
而幕后操控舞台灯光的人,是师父。
师父是要借他的手解决疫情,赢得声望,从而顺理成章地被公子昶招揽?
还是说,这疫情本身,就是师父所为,为的就是制造这个“舞台”?
若是后者……刘嵇心底升起寒意。
为达目的,不惜以一镇百姓的性命为筹码,这是何等冷酷的棋手?
他突然想起,绝世八子中,有一位“幽煌国”的郡主,名叫“夜昙”,最擅长的便是医毒两道,尤其精于各种奇诡毒物和疫病之道。
她也是玄机老人的弟子。
此事,与她有无关联?
窗外传来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混杂着远处依稀的犬吠和压抑的哭泣。
刘嵇吹熄了油灯,隐入黑暗。
无论这是否是师父的局,他都已经踏入。
眼下,他必须先做好这个“郎中”,控制疫情,拯救尽可能多的人。
这是本心,也是筹码。
只有先活下来,并赢得足够的“价值”,才能走到公子昶面前,走到下一步棋。
而师父的真正目的,夜昙是否牵涉其中,乃至这“鬼热”背后更深的阴影,他必须查清。
在成为执棋者之前,他必须先看清,自己在这盘大棋中,究竟被放在了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