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拂过高原,吹散了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营区后的山坡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格桑花的嫩芽也悄悄顶破了泥土,蓄着劲儿,要在夏天开出一片烂漫。
陆霆骁的身体愈发孱弱了,老寒腿加上心肺的旧疾,让他连院子里的藤椅都坐不了太久。苏晚晴便把躺椅搬进了屋里,摆在靠窗的位置,让他能晒着太阳,看窗外那盆年年盛开的格桑花。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陆思军带着陆念国的信回来了。他坐在父亲身边,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读:“爷爷,奶奶,军校的训练很苦,但我扛住了。上次射击考核,我拿了全年级第一,教官说我有您当年的风范……”
陆霆骁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他抬手,颤巍巍地想去摸那信纸,苏晚晴连忙把信递到他手边。粗糙的指尖划过字迹,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这小子,没给陆家丢脸。”
“何止没丢脸,”陆思军笑着补充,“他还申请了,等毕业后去最偏远的边防哨所,说要像您一样,守好祖国的边防线。”
陆霆骁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区的围墙,落在了遥远的雪山之巅。那里,有他守了一辈子的界碑,有他和战友们用脚步丈量过的土地,有无数年轻的生命,把青春埋在了风雪里。
“去,让他去,”陆霆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边防苦,但那是祖国的大门。守好大门,家里才能安稳。”
苏晚晴坐在一旁,轻轻擦拭着陆霆骁胸前那枚褪色的军功章。这枚勋章,是他当年在边境反恐任务中得来的,也是他最珍视的宝贝。她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眼眶微微泛红:“老陆,前几天,李排长的妻子来看我了,她说,孩子也考上了军校。”
陆霆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都是好孩子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守了一辈子,就是盼着他们能接好班。”
他让陆思军拿来纸笔,颤巍巍地写下一行字——守家,更要守国。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把这个,交给念国,”陆霆骁把纸递给儿子,“告诉他,这是陆家的家风,要一辈一辈传下去。”
陆思军接过纸,紧紧攥在手心,眼眶湿润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霆骁的精神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拉着苏晚晴的手,絮絮叨叨地讲年轻时的事;坏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
苏晚晴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她每天都守在他身边,给他喂饭,给他擦身,陪他看日出日落,陪他看窗外的格桑花抽枝长叶。
这天夜里,陆霆骁突然醒了,精神出奇地好。他拉着苏晚晴的手,轻声说:“晚晴,我想再去看看界碑。”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可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她又不忍心拒绝。
“好,”她忍着泪,点了点头,“等明天天气好,我们就去。”
陆霆骁笑了,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他靠在苏晚晴的肩上,轻声哼起了当年的军歌。歌声沙哑,却带着浓浓的眷恋,飘出窗外,融进了高原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陆思军开着车,带着父母往边境线去。车窗外,春风拂面,绿草茵茵,格桑花的花苞缀满了枝头。
陆霆骁靠在苏晚晴的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眼里满是温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片土地了。
车子缓缓驶到界碑前,陆思军扶着父亲下车。陆霆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界碑旁,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鲜红的“中国”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个军礼,敬祖国,敬战友,敬他守了一辈子的山河,也敬他相伴一生的爱人。
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风吹过,卷起漫天的格桑花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陆霆骁放下手,转头看向苏晚晴,笑了:“晚晴,霜雪落满头,我们,也算共白首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苏晚晴的怀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界碑上,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洒在这片宁静而辽阔的土地上。
山河念故人,家风永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