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冬天来得总是猝不及防，前几日还透着几分暖阳的晴空，转眼间就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在山谷间呼啸，像是谁在耳边扯着嗓子嘶吼。边防哨所的红瓦屋顶，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战士们训练时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散得飞快。
陆念国刚带着巡逻队回到哨所，冻得通红的脸上还沾着雪沫，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正准备去伙房喝一碗热姜汤，值班室的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寂静的哨所里格外刺耳，像是一道紧急的号令，瞬间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副班长！电话！是牧民扎西大叔打来的！”通讯员小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从值班室里冲出来，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
陆念国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地冲进值班室。他抓起听筒，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手心一哆嗦，听筒里传来扎西大叔带着哭腔的嘶吼，声音被风雪搅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砸进陆念国的耳朵里：“陆班长！救救我的羊！我的三百多只羊，全都被风雪卷走了！现在天黑了，风又大，我找了两个多小时，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要是没了这些羊，我们全家老小，今年冬天可怎么过啊！”
扎西大叔的哭声混着风雪的呼啸，让陆念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太清楚这群羊对扎西大叔一家意味着什么了。高原上的牧民，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医药费，是一整年的口粮和希望。三百多只羊，要是真的被风雪吞没，扎西大叔一家这个冬天，恐怕真的要陷入绝境。
“扎西大叔，你别急！你先告诉我，你最后看到羊群的地方在哪里？是不是在黑风口那边的草场？”陆念国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安抚扎西大叔的情绪，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黑风口那一带地形复杂，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雪坑和陡峭的冰坡，一旦羊群被风雪卷到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是！就是黑风口！我下午赶着羊群去那边吃草，谁知道突然就刮起了大风，雪下得跟筛子似的，Visibility（能见度）连一米都不到，等我反应过来，羊群就跑没影了！”扎西大叔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陆班长，我知道现在天晚了，风雪又大，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们了！”
“你放心！我们马上就出发！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注意安全，我们很快就到！”陆念国斩钉截铁地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转身对着门外大喊，“全体集合！紧急任务！”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响彻整个哨所。正在宿舍里取暖的战士们，听到号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抓起大衣和手电筒就往外冲。不过三分钟的时间，二十不过三分钟的时间，二十名战士就整整齐齐地站在了操场上，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却没有一个人皱一下眉头。
陆念国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坚定和果敢。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同志们！扎西大叔的三百多只羊，在黑风口被风雪卷走了！那些羊是扎西大叔一家的命根子！我们是边防战士，守护边疆是我们的责任，守护这里的百姓，更是我们的使命！现在，我命令，立刻带上绳索、铁锨、手电筒，跟我去黑风口救羊！有没有信心？”
“有！”二十名战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头顶的雪花都簌簌往下掉，在空旷的操场上久久回荡。
“出发！”陆念国一声令下，率先跳上了巡逻车。战士们紧随其后，三辆巡逻车亮着刺眼的大灯，像三道利剑，划破了浓稠的夜色，朝着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风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砸在车窗上，瞬间就融化成了水，模糊了视线。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子像一艘在巨浪里颠簸的小船，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陷进雪坑里。
陆念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眉头紧锁，他紧紧盯着窗外，试图在漫天风雪中辨认出黑风口的方向。黑风口离哨所足足有二十公里的路程，平时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可今天这样的天气，恐怕要走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班长，雪太大了，车子根本开不快，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耽误时间啊！”司机小李咬着牙，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额头上青筋暴起。
陆念国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要是再不快一点，等夜深了，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别说救羊了，他们这些人都有可能被困在半路上。他沉吟片刻，果断说道：“小李，前面那个岔路口，车子开不进去了，我们下车步行！”
“步行？”小李愣了一下，“班长，从岔路口到黑风口，还有五公里的路，全是山路，风雪这么大，步行的话，至少要走三个小时！”
“没时间了！”陆念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车子留在这儿，我们带着装备步行过去！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车子在岔路口停了下来，陆念国率先推开车门，一股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了车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大衣，跳下车，对着后面的战士大喊：“同志们，下车！步行前进！注意脚下，跟着我走！”
战士们纷纷跳下车，二十个人排成一列纵队，陆念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军用铁锹，时不时地探路，防止掉进雪坑里。手电筒的光束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了脚下崎岖的山路，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裤脚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冻得腿肚子直发疼。
寒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不停地撕扯着他们的衣服，灌进他们的领口和袖口，刺骨的寒冷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忍不住牙齿打颤。陆念国的脸已经冻得麻木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羊群。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战士小林，突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一个雪坑里，积雪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脚下全是冰，根本使不上力气。
“小林！”陆念国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跑了过去，他趴在雪坑边，伸手去拉小林，“别慌！抓住我的手！”
小林冻得嘴唇发紫，他伸出手，紧紧抓住陆念国的手腕，陆念国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小林从雪坑里拉了上来。小林的大衣和裤子全都湿透了，冻得浑身发抖，他看着陆念国，愧疚地说：“班长，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说什么傻话！”陆念国拍了拍小林的肩膀，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小林身上，“穿上！别冻着了！我们是一个集体，少一个都不行！”
小林看着身上的大衣，眼眶瞬间红了，他哽咽着说：“班长，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身体壮！”陆念国笑了笑，转身对着队伍大喊，“同志们，都打起精神来！黑风口就在前面了！再加把劲！”
战士们看着陆念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他们纷纷加快了脚步，互相搀扶着，朝着黑风口的方向前进。
又走了两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风雪也渐渐小了一些。陆念国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咩咩”声，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喊道：“同志们！听！是不是羊叫的声音？”
战士们纷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果然，一阵又一阵微弱的羊叫声，从前面的山坳里传了过来。
“是！是羊叫！”
“太好了！终于找到羊群了！”
战士们兴奋地大喊起来，疲惫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陆念国一挥手：“快！跟我来！”
他们朝着山坳的方向狂奔而去，越靠近，羊叫声就越清晰。走进山坳，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三百多只羊，挤在一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它们的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有的羊已经冻得站不起来了，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山坳的出口，被一块巨大的落石堵住了，羊群根本无法出去，只能被困在这里。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陆念国激动地跑过去，他蹲下身，抚摸着一只小羊羔的头，小羊羔怯生生地看着他，发出微弱的叫声。
战士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有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掰成小块喂给羊吃；有的拿出绳索，准备把那些站不起来的羊绑起来，扛在肩上；还有的拿着铁锹，开始清理堵住出口的落石。
陆念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阵发酸。这些羊，肯定是被风雪逼到这个山坳里的，要不是山坳挡住了风雪，恐怕这些羊早就被冻死了。他立刻安排任务：“同志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清理落石，打开出口；二组负责照顾那些受伤的羊，把它们扛在肩上；三组负责驱赶羊群，防止它们乱跑！大家动作快一点，天马上就要亮了，气温会越来越低！”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清理落石的战士们，拿着铁锹和撬棍，使出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撬动那块巨大的落石。落石足有千斤重，每撬动一点，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战士们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很快就结成了冰碴。
照顾受伤羊的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站不起来的羊抱起来，绑在自己的背上。这些羊虽然不算太重，但是数量不少，每个战士都要背上两三只，压得他们的腰都弯了下去，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驱赶羊群的战士们，手里拿着树枝，轻轻地挥舞着，嘴里喊着当地牧民赶羊的口号，引导着羊群朝着出口的方向移动。羊群似乎也知道自己得救了，乖乖地跟着战士们走，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
陆念国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帮忙清理落石，一会儿帮忙驱赶羊群，他的毛衣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难受极了。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所有的羊都安全地送回扎西大叔家。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那块巨大的落石终于被清理干净了，出口被打开了。战士们驱赶着羊群，朝着扎西大叔家的方向走去。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雪山后面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高原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羊群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战士们跟在后面，有的背着受伤的羊，有的拿着装备，虽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陆念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想起了爷爷陆霆骁曾经说过的话：“我们当兵的，不仅要守好边疆，还要守护好这里的百姓。百姓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扎西大叔家的帐篷。扎西大叔和他的家人，早就等在帐篷外面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盼。看到羊群和战士们的身影，扎西大叔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快步跑了过来，紧紧握住陆念国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扎西大叔，放心吧！羊群都安全地回来了！”陆念国笑着说，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呼喊，已经变得沙哑不堪。
扎西大叔看着浩浩荡荡的羊群，看着战士们疲惫的脸庞，看着他们身上冻得硬邦邦的衣服，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陆念国和战士们磕了一个头。“恩人！你们都是我的恩人啊！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家今年冬天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扎西大叔，你快起来！”陆念国连忙扶起扎西大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是边防战士，保护百姓是我们的责任！”
扎西大叔的妻子，端着一碗碗温热的酥油茶走了过来，递给战士们：“孩子们，快喝点酥油茶暖暖身子！你们辛苦了！”
战士们接过酥油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暖到了心里。
这时，陆念国看到央金抱着陆守边，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微笑。央金的脸上带着心疼，她快步走了过来，拿出一件厚厚的棉袄，披在陆念国身上：“你看看你，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要是冻坏了怎么办？”
陆守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陆念国冻得通红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真棒！”
陆念国看着温柔的央金，看着可爱的儿子，看着眼前的牧民和战士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守着边疆，守着百姓，守着家人，虽然艰苦，却充满了意义。
扎西大叔杀了家里最肥的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热情地邀请战士们留下来吃饭。战士们推辞不过，只好留了下来。帐篷里，炉火熊熊，羊肉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牧民们和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喝着青稞酒，吃着羊肉，聊着天，欢声笑语回荡在帐篷里，回荡在这片美丽的高原上。
陆念国喝了一口青稞酒，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心里默默想着：军民鱼水情，共筑边防墙。这句话，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只有军民团结一心，才能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守护好这片美丽的土地，守护好这里的万家灯火。
雪夜的紧急救援，像一颗种子，在牧民和战士们的心里，种下了深深的情谊。这份情谊，如同高原上的格桑花，在风雪中绽放，在阳光下盛开，永远不会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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