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落地波士顿是当地凌晨一点。开机后,晓晓的消息涌进来:“到了吗?”“累不累?”“宿舍怎么样?”
他拖着行李坐上出租车,拍了一张车窗外的夜景发过去:“刚下飞机,去宿舍。”
消息立刻显示已读。晓晓秒回:“怎么还没睡?”
“等你平安落地。”
江辰看着这行字,疲惫感突然袭来。十二小时的飞行,未来四年的未知,但至少此刻有人醒着等他。
“快去睡。”他打字,“我到了报平安。”
“不,等你到。”
宿舍是两人间,室友还没到。江辰简单收拾后,打开视频。
晓晓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她卧室的窗帘,天已经亮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你那边好黑。”她说。
江辰打开台灯,调整镜头,让她看到房间的全貌。简单的书桌,没拆封的箱子,窗外的城市灯光。
“还好吗?”晓晓问。
“还好。”江辰坐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感觉,很不真实。”
“正常。我考完试回学校那天,也觉得一切都像梦。”
他们沉默了几秒。江辰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说:“我想你了。”
晓晓眨了眨眼:“才分开十三个小时。”
“时差算上了吗?”
“算上时差”晓晓假装思考,“二十四小时?”
“那我可以在每个时区都想你一次。”
晓晓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移开镜头,声音闷闷的:“江辰,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第二天江辰去实验室报到。导师是位五十多岁的华裔教授,姓李,说话语速很快:“你的研究方向跟我之前看你的论文方向一致,但有新想法吗?”
江辰把连夜整理的思路递过去:“我想尝试将算法与神经科学结合,但可能需要跨系选课。”
李教授翻看着,点头:“可以。但你第一学期要修四门核心课,再加跨系课程,会很吃力。”
“我准备好了。”
“另外,”李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秋季学期有个与罗德岛设计学院的合作项目,需要一位理工背景的学生参与。我看过你的绘画经历,如果你感兴趣……”
江辰接过文件,看到“艺术与科学”几个字。
“我考虑一下。”
“本周五前给我答复。”李教授站起身,“还有,波士顿的冬天很冷,记得买厚衣服。”
中午,江辰在食堂吃饭时给晓晓发消息:“在干嘛?”
隔了半小时才回:“刚下课。数学课,困。”
“昨晚没睡好?”
“睡了四个小时,然后醒了。”晓晓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桌上的咖啡杯,“靠这个续命。”
江辰皱眉:“别喝太多。”
“管得真宽。”晓晓回了一个鬼脸,“你呢?实验室怎么样?”
江辰把合作项目的事说了。晓晓立刻打了视频过来。
“罗德岛设计学院?那个夏校我本来想申请的!”她眼睛发亮,“什么项目?”
“具体还不清楚,但需要设计交互装置。”江辰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你觉得我该去吗?”
“当然去啊!”晓晓几乎是喊出来的,“江辰,这是你的画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但我第一学期课程很重……”
“你什么时候怕过累?”晓晓打断他,“而且,这是我们能有的最近距离了,你在那个项目里,我在准备央美的课程,我们至少在做相关的事。”
江辰愣住了。他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帮你查资料。”晓晓已经打开电脑,“罗德岛的教授喜欢什么风格,需要什么背景,我都帮你找。”
“你不是要上课吗?”
“课间查。”晓晓说得理所当然,“等价交换,你帮我改作品集,我帮你找艺术项目资料。”
江辰笑了:“好。”
晚上七点,江辰准备去超市采购,晓晓那边是早上七点。她一边啃面包一边问:“你要买什么?”
“日用品,食物,还有……”江辰看着清单,“厚衣服。”
“发照片给我,我帮你挑。”
“你该去上学了。”
“还有二十分钟。”晓晓坚持,“而且,我得确保你不买那些丑得要死的格子衬衫。”
江辰无奈,开始拍货架上的衣服。晓晓远程指挥:“不要那件灰色的,显老。蓝色那件,对,旁边那件深蓝的。”
“会不会太年轻?”
“你才十八岁,装什么成熟。”
最终江辰买了三件晓晓认可的衣服,两件她勉强通过的,还有一件她坚决反对但他偷偷留下的。因为晓晓说“这件适合约会穿”,而他想,也许未来有一天,她来波士顿,可以穿给她看。
周五,江辰把签好的项目申请表交给李教授。
“决定了?”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项目每周需要去罗德岛两次,交通时间就要三小时。”
“我知道。”江辰说,“但我需要一些,非纯理性的东西。”
李教授笑了:“因为那个学艺术的女朋友?”
江辰有点意外:“您怎么知道?”
“你申请表上写了参与动机。”教授把表格收好,“挺好的。科学需要艺术,艺术也需要科学。去吧,但记住,成绩不能掉。”
“明白。”
走出办公室,江辰给晓晓发消息:“项目通过了。”
晓晓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真的?太好了!”
“但我可能会更忙。”
“我也忙。”晓晓说,“下周末开始,培育计划有周末工作坊,每月还要交创作进度报告。”
“那我们什么时候联系?”
“固定时间。”晓晓显然已经想好了,“我早上六点到七点,你晚上六点到七点,有重叠。其他时间留言,看到就回。”
“像不像在约会议室?”
“像。”晓晓笑了,“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共用的会议室了。”
第一个周末,时差问题开始显现。
周六早上,江辰参加项目组的第一次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他给晓晓留言:“会议结束,项目挺有意思的。”
晓晓下午三点才回:“刚结束工作坊,累死了。教授让我们用‘束缚’为主题创作,我画了一整天。”
“发来看看?”
晓晓发来一张照片:画面上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水面上是天空的倒影,手与倒影之间有细密的线相连。
“这是什么?”江辰问。
“水和倒影的束缚,但也是连接。”晓晓打字,“就像我们和时差。”
江辰看了很久,保存了图片。
晚上视频时,晓晓看起来确实累,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你那边几点?”她问。
“晚上十点。你该睡了。”
“不想睡。”晓晓趴在桌上,“一闭上眼,就觉得你那边还是白天,我在浪费时间。”
“那就听我说。”江辰调整镜头,让她看到窗外的波士顿夜景,“这里晚上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我室友今天搬来了,是个印度人,学计算机的。实验室的咖啡很难喝,比学校小卖部的还难喝。明天我要去罗德岛,第一次去,有点紧张。”
晓晓安静地听着,眼睛慢慢闭上。
“晓晓?”
“我在听。”她声音越来越小,“你继续说。”
江辰继续说着琐碎的事:超市的菜价,教授的口音,图书馆的位置。直到屏幕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挂断,继续轻声说了一会儿,然后截了张图,她睡着的侧脸。
第二周,问题出现了。
周三,晓晓的物理小测成绩不理想。晚上视频时,她情绪低落。
“我就是学不好理科。”
“需要我帮你吗?”
“你怎么帮?隔着太平洋给我讲题?”
江辰顿了一下:“可以录视频讲解。”
“不用了。”晓晓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但她的语气明显是赌气的。江辰想说什么,晓晓已经换了话题:“你项目进展怎么样?”
“还好。这周要确定装置的主题。”
“想好是什么了吗?”
“还没。”江辰其实有想法,但不想在晓晓情绪不好时提。
视频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江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第一次感到距离的棘手。如果她在身边,他可以给她讲题,可以陪她做题,甚至可以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她。
但现在,他连她真实的状态都看不清。
周五晚上,江辰从罗德岛回来,收到了晓晓的长消息:
“对不起,昨天态度不好。物理成绩让我很沮丧,尤其是想到你学得那么轻松的时候。我不是在嫉妒你,我只是讨厌自己在你擅长的领域这么笨。”
江辰立刻打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晓晓才接,声音带着鼻音。
“你哭了?”
“没有。”明显的谎言。
“林晓晓。”江辰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看着我。”
晓晓把镜头对准自己,眼睛果然是红的。
“第一,你不笨。第二,物理好不好不重要。第三,如果我让你觉得有压力,那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晓晓又开始掉眼泪,“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想在你面前这么没用。”
“你画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才没用。”江辰说,“我画不出你那样有感情的东西,我只会画石膏和静物。”
晓晓愣住:“真的?”
“真的。”江辰翻出他之前画的一幅素描,是实验室的烧杯和试管,“你看,冷冰冰的。但你画的任何东西,都有温度。”
晓晓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你画的烧杯,还挺可爱的。”
“所以,”江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各自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这很正常,晓晓。不正常的是要求自己什么都会。”
晓晓擦干眼泪:“那你以后还会给我讲题吗?”
“会。但你不想听的时候要告诉我。”
“好。”
“还有,”江辰补充,“下次难过的时候,直接说‘江辰,我现在很难过’,不要自己憋着。”
“那你呢?你会说吗?”
“我尽量。”
周日是他们的固定“会议室”时间。晓晓汇报了物理补习的进展,江辰分享了项目的主题构思。
结束时,晓晓忽然说:“江辰,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们各自做一件作品,主题是‘距离’,三个月后交换。你做你的科学装置,我做我的画。”
“然后呢?”
“然后看看,十二小时的时差,一万公里的距离,我们想到的东西会不会有共同点。”
江辰笑了:“好。一言为定。”
然而第二天,江辰收到李教授的通知:项目预算可能被削减,罗德岛那边的合作教授在犹豫是否继续。
“如果对方退出,这个项目可能无法进行。”教授说得很直接,“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辰第一时间想告诉晓晓,但看到时间。她那边是凌晨三点。他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项目计划书,开始想备用方案。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问题没有立刻找她。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不忍心。她已经在应对自己的压力了。
但两小时后,晓晓的消息来了:“醒了吗?做噩梦了,梦到你项目失败了。”
江辰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也许真的有某种连接,不需要言语,跨越时差和距离。
“确实遇到了问题。”他回复,“预算可能被砍。”
晓晓的电话立刻打来,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回事?严重吗?”
江辰解释了情况。晓晓安静地听完,说:“你想怎么办?”
“我想争取。但如果争取不到……”
“如果你争取不到,”晓晓接过话,“那就把它变成你自己的项目。小一点,简单一点,但在你的控制范围内。”
江辰愣住了。这个思路他没想到。
“艺术创作经常这样。”晓晓继续说,“大计划流产了,就做小计划。重要的是你想表达的东西,不是规模。”
“你说得对。”
“当然对。”晓晓笑了,“所以,去争取,但如果争取不到,也不要觉得失败。只是换条路走而已。”
江辰感到胸口的压力松了一些:“晓晓,谢谢你。”
“等价交换。下次我遇到问题,你也要这样帮我。”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后,江辰开始修改项目计划书,缩小规模,降低预算,但保留核心概念。同时,他给罗德岛的教授写了一封邮件,详细阐述这个项目对跨学科研究的意义。
发送邮件时,是波士顿时间晚上十一点。他看向窗外,城市灯光闪烁。
手机亮了一下,晓晓发来一张照片:她新画的草图,是两只隔着玻璃的手,玻璃上倒映着两张脸。
“新系列的开始。”她写道,“叫《透明的距离》。”
江辰放大图片,在玻璃的倒影里,他看到了熟悉的线条。是他画过无数次的,她的侧脸。
他保存图片,打开绘图软件,开始画今天的晓晓。根据她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梦里的担忧,还有此刻隔着玻璃的温柔。
画完后,他在角落写:“Day 28, 她在玻璃的另一边,但我们能看见彼此。”
然后他给晓晓留言:“邮件发出去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把装置做出来。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
发送时间显示:00:01。
新的一天开始了。时差还在,距离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至少他们学会了,如何在不完美的条件下,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