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花了两天时间研究李工说的第三个问题。结论是：需要实验室的高精度同步设备，而那台设备需要导师签字才能用。
“为什么？”他问管理员。
“因为贵，而且容易坏。”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上学期有人用坏过，修了三个月。”
江辰去找李教授。教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可以签字，但你需要一个助手，一个人操作不了那台设备。”
“我可以找同学。”
“最好是懂硬件的。”教授看着他，“你那个项目的搭档呢？罗德岛那边的人。”
江辰沉默了。罗德岛小组里确实有硬件方向的，但关系一般，而且人家凭什么帮忙？
“我问问。”他说。
当晚视频时，江辰把问题告诉了晓晓。
“所以你需要找个帮手？”她问。
“嗯。但找不到合适的。”
晓晓正在收拾去上海的行李，闻言停下动作：“我能帮你什么？”
“你帮不了。这是技术活。”
“但也许我能帮你找找人。”晓晓思考着，“苏茜的男朋友是学计算机的，我问问他们学校有没有在波士顿交流的学生。”
“太麻烦了。”
“不麻烦。”晓晓继续叠衣服，“等价交换，你帮我解决布展的事，我帮你找帮手。”
江辰笑了：“布展的事还没解决呢。”
“会解决的。”晓晓把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对了，策展人说我的作品要和另一个艺术家的放在一起，主题是‘对话’。”
“谁的作品？”
“一个叫陈默的新媒体艺术家，做数字装置的。”晓晓表情有点复杂，“我看过他之前的作品，都是关于技术怎么让人变得更孤独的。”
江辰皱眉：“那和你的作品方向相反。”
“是啊。所以策展人才说要‘对话’。”晓晓叹了口气，“我有点紧张。”
“不怕。你的作品很好。”
“万一‘对话’变成‘吵架’呢？”
“那就吵。”江辰说，“艺术本来就需要不同的声音。”
晓晓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懂艺术了？”
“跟你学的。”
三
两天后，晓晓还真找到了人，一个在哈佛做访问学者的博士生，叫周扬，专业是嵌入式系统。苏茜男朋友的师兄的室友，关系绕了三层。
“他说愿意帮忙，但时间要配合他的实验安排。”晓晓发来消息。
江辰加了周扬微信。对方开门见山：“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可以。但需要你提前准备好所有参数。”
“没问题。”
“还有，设备如果弄坏了，责任你担。”
“好。”
谈妥后，江辰给晓晓发消息：“找到了。谢谢。”
“怎么谢？”
江辰想了想：“等你从上海回来，我送你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秘密。”
周五下午，江辰在实验室等周扬。对方准时到达，个子很高，话不多，检查了设备参数后点头：“可以开始了。”
同步实验比想象中复杂。两人需要同时操作两个终端，精确到毫秒级的配合。第一次尝试，江辰这边慢了零点几秒，数据就乱了。
“再来。”周扬说。
第二次，周扬那边的信号不稳定。
第三次，设备突然报警——温度过高。
“休息十分钟。”周扬看了眼时间，“我四点二十要走。”
江辰擦了擦汗，给晓晓发消息：“实验不顺利。”
她秒回：“我在布展现场，也不顺利。”
“怎么了？”
“陈默的作品，比我想象的更有冲击力。”晓晓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巨大的黑色装置，上面布满闪烁的红色光点，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他说这个作品叫《监视与孤岛》。”晓晓打字，“意思是，在数字时代，我们既被监视，又彼此隔绝。”
江辰看着照片：“你的作品放旁边？”
“对。策展人说这是‘温暖与冷峻的对话’。”晓晓发了个苦笑的表情，“但我现在觉得我的画太柔软了。”
“柔软不是弱点。”
“但在一个强势的作品旁边，可能会被淹没。”
江辰想说什么，周扬回来了：“继续？”
“继续。”
第四次尝试开始前，江辰忽然问周扬：“你做研究的时候，会担心自己的成果太温和吗？”
周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在大家都在追求颠覆性突破的时候，做一点小小的改进，会不会觉得不够重要？”
周扬操作着设备，头也不抬：“科学不是艺术，不需要‘重要’，只需要‘正确’。”
“但如果‘正确’的东西不够吸引人呢？”
“那是宣传的问题，不是科学的问题。”周扬调整了一个参数，“好了，专注。这次争取成功。”
江辰收起思绪。但实验再次失败，这次是软件兼容性问题。
“今天不行了。”周扬看了眼时间，“我建议你先解决软件问题，我们下周再试。”
“下周你还有时间吗？”
“要看实验安排。我微信告诉你。”
周扬离开后，江辰一个人在实验室坐了很久。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失败的数据流，像一条断掉的线。
他给晓晓发消息：“又失败了。”
这次过了半小时才回：“我刚和陈默聊了聊。他其实人挺好的。”
“聊了什么？”
“聊他为什么做那么黑暗的作品。”晓晓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很嘈杂，“他说，不是他想表现黑暗，是他看到的现实就是这样。技术越发达，人越孤独。”
“你怎么说？”
“我说，但技术也可以用来连接。比如我们现在，隔着太平洋还能说话。”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错觉。”晓晓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屏幕上的像素点不是真实的对方，只是数据。我们以为在连接，其实只是在交换信息。”
江辰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周末，晓晓在上海布展，江辰在波士顿改代码。两人都忙，约定好的视频时间推迟了三次。
最后接通时，已经是周日晚上十一点。晓晓在酒店房间，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布展结束了。”她说，“明天开幕。”
“紧张吗？”
“有点。”晓晓喝了口水，“陈默今天帮我调整了灯光，说我的作品需要更柔和的光线，才能和他的形成对比。”
“他为什么帮你？”
“他说，既然是‘对话’，就要让双方都能被听见。”晓晓顿了顿，“其实他挺真诚的。”
江辰看着她：“你好像不讨厌他了。”
“嗯。我理解他了。”晓晓靠在床头，“他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才会那样看待世界。但这不代表他是错的，也不代表我是错的。”
“这就是对话的意义？”
“也许吧。”晓晓看着屏幕，“江辰，你觉得我们之间是真实连接，还是数据交换？”
江辰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突然。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在，你能感觉到我在，这就够了。”
“陈默会说这是错觉。”
“那就让他说。”江辰语气坚定，“我们的感受，不需要别人定义。”
晓晓笑了：“你说得对。”
周一早上，江辰醒来时收到晓晓的消息：“开幕了。很多人。”
接着是照片：展览现场，她的画和陈默的装置面对面陈列。一暖一冷，一柔一刚，确实像在对话。
“有观众说我们的作品在一起很奇妙。”晓晓发语音，“有人说看到了希望，有人说看到了警示。”
“你呢？你喜欢这样陈列吗？”
“喜欢。”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因为我的作品没有被淹没，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温暖了。”
江辰松了口气。
下午，周扬发来消息：“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再试一次。软件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江辰回复，“这次一定能成。”
“希望如此。”
周三实验前，江辰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晓晓之间有一道玻璃墙，他能看见她，能听见她，但摸不到。他想打破玻璃，却发现玻璃就是他自己。
醒来时凌晨四点。他给晓晓留言：“做梦了。”
她那边是下午四点，很快回复：“什么梦？”
江辰描述了梦境。晓晓的回复让他愣了很久。
“我也做过类似的梦。”她说，“但我梦见的玻璃墙是透明的画布。我们在两面各自作画，画着画着，墙就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画满了，墙就看不见了。”晓晓发来一张速写，是梦里那个场景的草图，“你看。”
江辰保存了图片，觉得这可能是他们做过最奇怪的“等价交换”——交换梦境。
实验时间到了。这次江辰提前两小时到实验室，检查了所有设备，调试了所有参数。
周扬准时出现：“准备好了？”
“嗯。”
实验开始。前十分钟顺利，数据同步良好。但就在最后阶段，设备再次报警，这次是电源不稳定。
“实验室电路老化了。”周扬皱眉，“今天可能又不行。”
“再试一次。”江辰坚持，“就差一点了。”
“如果烧了设备……”
“责任我担。”
周扬看了他一眼，重新启动程序。这一次，两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两条数据流终于开始同步波动，像两颗心脏以同样的节奏跳动。
“成了。”周扬说。
江辰看着屏幕，手有点抖。他成功了，至少在这一步。
“谢谢。”他对周扬说。
“不客气。”周扬收拾东西，“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只是实验室环境。真实世界里干扰很多，能不能稳定运行还不知道。”
“我知道。”江辰说，“但至少有了开始。”
晚上，江辰迫不及待地告诉晓晓这个好消息。视频接通时，她还在展览现场，背景是嘈杂的人声。
“成功了？”她眼睛亮了。
“第一步成功了。”江辰把数据截图发过去，“接下来要做实际测试。”
“怎么测试？”
“我需要做两个原型机，一个寄给你，一个留在我这里。”江辰解释，“如果能在我们之间稳定工作，就证明可行。”
晓晓那边安静了几秒：“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当第一个测试者？”
“对。”
“有风险吗？”
“可能失败，可能不稳定，可能让你失望。”江辰坦白，“但我保证，就算失败了，我也会继续改进。”
晓晓笑了：“那就做吧。我们一起测试。”
“你不怕？”
“怕。”晓晓走到安静一点的角落，“但我更怕不敢尝试。”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都进入了疯狂忙碌的状态。江辰制作原型机，晓晓准备期末考试和展览的后续工作。他们的视频时间缩短到每天十五分钟，有时候只是简单说几句就各自回去工作。
江辰能感觉到疲惫在堆积，但也能感觉到晓晓的成长。她开始更自信地谈论自己的作品，更从容地面对老师的质疑，更坚定地规划未来的方向。
他画了一幅新的画：晓晓在上海展览现场的背影，面前是她的画和陈默的装置，观众在她的作品前停留。
标注是：“Day 57, 她站在两种可能性之间，选择了自己的光。”
晓晓收到后，回了一幅速写：江辰在实验室的背影，屏幕上显示着成功的数据流。
标注是：“Day 57, 他在连接不可能连接的。”
原型机完成那天，江辰拍了照片发过去：“做好了。明天寄出。”
晓晓回复：“我的地址发你了。需要多久？”
“估计十天。正好你期末考试结束能收到。”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测试？”
“收到后就开始。”江辰顿了顿，“但晓晓，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什么？”
“这个设备，如果真的能工作，会有一个功能。”江辰犹豫了一下，“它能显示彼此的实时状态是在工作，在休息，还是在移动。李工最初的设计就是这样。”
晓晓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用这个功能？”江辰问。
“不是不想。”晓晓打字很慢，“只是觉得，这有点像监视。”
“你可以关掉。”
“但关掉的话，就不是完整的连接了。”
江辰明白她的矛盾。这确实是李工当年遇到的问题，亲密与隐私的边界。
“我们可以自己设定规则。”他提议，“比如白天开着，晚上关掉。或者只在需要的时候打开。”
“好。”晓晓同意了，“那我们约好：这不是为了监控，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嗯。”
寄出包裹前，江辰在设备里留了张纸条：“如果这能工作，我们就算解决了李工没解决的问题。如果不行，我们就继续解决。”
他拍了张纸条的照片发给晓晓。
她回复：“一起解决。”
点击发送订单后，江辰看着快递单号，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小的设备，即将跨越半个地球，连接两个正在各自奋斗的人。
它的旅程，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远。
而测试的结果，将会告诉他们一些关于距离、关于连接、关于可能性的真相。
或者，至少会告诉他们下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