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发现异常IP的当晚,立刻给晓晓打了视频。
“我们的设备数据被第三方访问了。”他开门见山。
晓晓正在画草图,画笔停在半空:“什么?”
江辰把数据截图发过去:“这个上海的不明IP,过去三天访问了四次。每次都是我们深度互动的时候。”
晓晓看着截图上的时间戳,确实,那几次都是他们长时间视频或者同步测试的时间点。
“谁会这么做?”她声音有点紧。
“李工。”江辰说,“或者陈默。”
“陈默?”晓晓皱眉,“为什么怀疑他?”
“他知道我们有这个设备,而且他对技术监控话题敏感。”江辰顿了顿,“但我不确定。”
晓晓放下画笔:“那我们怎么办?”
“我想追踪IP,但需要你的帮助。”江辰说,“你能在上海查这个地址吗?”
“怎么查?”
“找个懂技术的朋友,或者”江辰犹豫了,“其实我不该让你涉险。”
“我们已经涉险了。”晓晓表情严肃,“这是我们共同的设备,共同的数据。我帮你查。”
晓晓找的人是苏茜的男朋友吴皓,计算机专业。她把情况简单说了,吴皓很有兴趣。
“IP地址给我,我试试。”
半天后,吴皓回复:“查到了,是个共享办公空间,在杨浦区。但具体是谁用的,得去现场。”
晓晓看着地址,离她家有十公里远。
“你想去?”吴皓问。
“嗯。”
“我陪你去。周末?”
晓晓想了想:“好。但先别告诉江辰。”
“为什么?”
“他会担心。”晓晓说,“等有结果了再说。”
周末,晓晓和吴皓去了那个共享办公空间。前台说不能透露租户信息,但可以帮他们传话。
“你就说,关于李工的设备,想找他聊聊。”晓晓说。
前台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李工,也不是陈默。
“你们是谁?”男人警惕地问。
晓晓拿出手机,调出设备的照片:“这个设备,你访问过它的数据,对吧?”
男人脸色变了:“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是设备的主人。”吴皓上前一步,“你为什么监控我们的数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进来说吧。”
办公室里堆满了电子元件和电脑。男人自我介绍叫赵柯,是李工当年的助手。
“李工放弃项目后,我一直在尝试改进。”赵柯说,“几个月前,他告诉我有人重启了这个项目,我就想看看进展。”
“所以你就入侵我们的数据?”晓晓问。
“不是入侵。”赵柯打开电脑,“李工给了我权限。他说如果你们真的做成了,他希望能看到数据。但他自己不想联系你们,怕影响你们的进程。”
晓晓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界面,确实是他们的设备数据,包括状态、连接时长,甚至简单的互动频率。
“这还不算入侵?”吴皓皱眉。
“算。”赵柯承认,“但我没恶意。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有没有解决当年我们没解决的问题。”
“什么问题?”
“距离会不会被技术变成压力。”赵柯说,“当年李工就是因为这个失败的。他想用设备拉近距离,结果把对方推得更远。”
晓晓想起李工的日志。
“那你看我们的数据,”她问,“得出结论了吗?”
赵柯调出几张图表:“你们的互动模式很有意思。不是全天候连接,而是有节奏的。工作时段各自独立,休息时段短暂同步。而且……”他放大一张图,“你们会有意制造‘不同步’,比如明明都在线,却选择不连接。”
“那是在尊重彼此的空间。”晓晓说。
“对。”赵柯点头,“这就是你们和我们当年的区别。我们不接受距离,你们接受。我们不接受断开,你们接受。结果反而是你们连接得更稳固。”
晓晓和吴皓对视了一眼。
“所以你会停止监控吗?”吴皓问。
“会。”赵柯关闭页面,“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了。顺便告诉你们,李工其实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他说,如果你们真的做成了,他想见见你们。”
回程地铁上,晓晓给江辰发了消息:“查到了,是李工的助手。没有恶意,只是观察。他已经停止访问了。”
江辰的电话立刻打来:“你亲自去查的?”
“嗯。和吴皓一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晓晓靠着地铁车厢,“而且我觉得,这是我该自己解决的事。”
江辰在那边叹了口气:“你越来越独立了。”
“不好吗?”
“好。”江辰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晓晓笑了:“你会习惯的。”
挂掉电话后,吴皓问:“你们这样不累吗?隔着这么远。”
“累。”晓晓承认,“但值得。”
第二天,晓晓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默。他们在合作项目的讨论会上,陈默听完,表情复杂。
“所以你怀疑过我?”他问。
“当时所有线索都指向上海,你又在上海,而且对监控话题敏感。”晓晓坦白,“对不起。”
“不用道歉。”陈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其实你怀疑我,反而证明你成长了。以前的你会直接排除我,因为我是‘朋友’。”
“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朋友也可能有问题。”陈默抬头,“这是创作者该有的敏锐。”
他们继续讨论合作项目。陈默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在“真实互动”和“虚拟互动”之间,增加一个“技术辅助的真实互动”。
“就像你们的设备。”他说,“不取代面对面,但增强远距离的感知。”
“你想用我们的设备做原型?”
“如果你和江辰同意的话。”陈默说,“我可以把它改进得更艺术化。”
晓晓想了想:“我得问江辰。”
江辰的答复是:“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数据隐私必须严格保护。第二,如果展出,要注明我们的参与。”
“还有第三个条件。”晓晓补充,“你寒假能回来吗?我们可以一起完成这个升级。”
江辰查了日历:“寒假有三周。我可以回来两周。”
“那就说定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明确约定见面时间。虽然还有四个月,但有了具体日期,等待变得可量化了。
晓晓开始倒计时。
十月,江辰迎来了MIT的期中评估。四门核心课,两门拿了A,一门A-,一门B+。李教授看了成绩单,点头:“不错。但B+那门需要加油。”
“我会的。”江辰说。
“还有,”教授递给他一份文件,“罗德岛合作项目的阶段性报告,对方评价很高。他们说你的‘人文视角’让技术有了温度。”
江辰接过报告,看到晓晓的名字在致谢部分。
“你女朋友的贡献?”教授问。
“嗯。很多艺术方面的建议是她提的。”
“继续保持。”教授笑了,“理工人需要艺术家,反之亦然。”
那天晚上,江辰把报告发给了晓晓。她正在熬夜画合作项目的草图。
“恭喜。”她说,“但你看起来不兴奋。”
“因为你在熬夜。”江辰看着屏幕里她疲惫的脸,“现在你那边凌晨一点了。”
“马上就睡。”晓晓打了个哈欠,“对了,我今天收到央美附中的课程表了。下学期开始,每周有三整天在附中上课。”
“能跟上吗?”
“应该能。”晓晓翻着课表,“就是会更忙。”
两人都沉默了。更忙,意味着联系时间更少。
“但我们有设备。”晓晓忽然说,“而且我们学会了怎么用。不是时刻盯着,而是需要的时候,知道对方在。”
“嗯。”江辰点头,“还有四个月。”
“还有一百二十天。”晓晓精确地说。
十一月,晓晓和陈默的合作项目进入制作阶段。那个被命名为《第三种连接》的装置,结合了真实互动、虚拟互动,以及基于江辰设备改进的“感知增强”模块。
进展很顺利,但晓晓遇到了创作瓶颈。她负责的部分需要表现“技术带来的微妙感知”,但她画了十几稿都不满意。
“太直白。”陈默评价,“或者太隐晦。”
“那要怎么办?”晓晓有点烦躁。
“也许你需要真正体验一下。”陈默说,“你和江辰的设备,你用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理论上,是真实感受。”
晓晓思考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没有开视频,而是只开着设备。她切换到“工作”状态,画了一小时。然后切换到“休息”,喝了杯水。再切回“工作”。
全程,她能感觉到设备在手腕上微微发热,能感觉到江辰那边的状态变化。他也在工作,然后休息,然后又工作。
那种感觉不是强烈的,而是细微的,像背景音,像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
第二天,她画出了满意的作品:一个极简的画面,两个模糊的人影,中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微光。
陈默看了很久:“就是这个。”
十二月,江辰的项目进入最终测试。改进后的设备已经稳定运行一个月,数据同步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他给李工发了邮件,附上测试报告和几张数据图。
李工的回信很简单:“谢谢。我可以见见你们吗?寒假。”
江辰转发给晓晓。她回复:“好。我也想见见他。”
于是寒假行程多了一项:见李工。
晓晓开始期待这次见面。她想问李工很多问题:关于距离,关于技术,关于当年没说完的话。
但她更期待的是,江辰要回来了。
十二月中旬,晓晓收到展览的正式邀请:《第三种连接》入选了一个国际青年艺术展的亚洲单元,展出地点在北京。
时间是明年三月。
“那时候你在波士顿。”晓晓对江辰说。
“我可以看线上直播。”江辰说,“而且寒假我们能一起完成最终制作。”
“嗯。”
他们开始详细规划寒假两周的安排:见李工,完成装置,当然还要见面。真实的,面对面的。
倒数一个月时,晓晓买了个日历,每天划掉一天。
江辰那边也在倒计时。他甚至画了一张倒计时图,每天更新。
圣诞节前一周,江辰完成了第一学期的所有课程和项目。成绩全A,包括之前那门B+的课。
他给晓晓发消息:“放假了。机票订好了,一月十五日到。”
晓晓回复:“我查了天气,那天可能会下雪。多穿点。”
“你会在机场吗?”
“当然。”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江辰看着屏幕,晓晓看着屏幕,两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但都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是晓晓先开口:“江辰,我们四个月没见了。”
“一百二十二天。”江辰精确地说。
“见面会尴尬吗?”
“可能会。”江辰诚实地说,“但也会熟悉。”
“我怕我们变了太多。”
“变了才好。”江辰说,“说明我们都成长了。然后我们要重新认识新的彼此。”
晓晓笑了:“有道理。”
他们约好:见面第一件事,不是拥抱,不是说话,是先好好看看对方。看看这四个月,在彼此脸上和眼里留下了什么。
然后再说其他。
倒计时最后一周,晓太在准备期末考,江辰在收拾行李。两人都忙,但每天固定通一次话,不长,就几分钟。
说的都是琐事: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餐厅。
但琐事里藏着期待。
倒数第三天,江辰的行李收拾好了。他拍了张照片:一个箱子,一个背包,简单得像只是去隔壁城市。
晓晓回复:“真少。”
“因为重要的东西带不走。”江辰说,“比如实验室,比如项目,比如……”
他没说完,但晓晓懂。
比如他们这四个月建立起来的新相处模式,比如隔着时差的默契,比如那些深夜的对话和清晨的留言。
这些带不走,也不需要带走。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倒数第二天,晓晓考完了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时,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她拍照片发给江辰:“下雪了。”
“等我回来,一起看雪。”
“好。”
倒数最后一天,江辰去机场前,检查了所有设备,关好了实验室的门。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波士顿的晨光。
手机响了,是晓晓的消息:“醒了。今天。”
江辰回复:“今天。”
然后是漫长的飞行。十二小时,他睡了醒,醒了睡,每次醒来都看时间。
落地前半小时,他打开设备,切换到“归程中”。
几乎同时,晓晓那边的设备亮了。她看着屏幕上移动的图标,计算着时间。
飞机开始下降。
江辰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地面,雪覆盖的北京。
晓晓站在接机口,看着航班信息屏。
然后,飞机落地。
然后,江辰开手机。
然后,晓晓收到消息:“到了。”
然后,人群开始涌出。
然后,他们在人群中寻找彼此。
然后,找到了。
隔着二十米,隔着四个月,隔着十二小时时差和一万公里。
他们停下来,像约定好的那样,先好好看对方。
江辰看到晓晓剪短了头发,眼神更坚定了。
晓晓看到江辰瘦了点,但肩膀更宽了。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然后江辰往前走。
然后晓晓也往前走。
然后距离缩短到五米,三米,一米。
然后他们停下。
“好久不见。”江辰说。
“好久不见。”晓晓说。
然后拥抱。
真实的,有温度的,能闻到对方身上气味的拥抱。
设备在他们手腕上,轻轻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连接稳定,信号满格。
但他们已经不需要看设备了。
因为此刻,距离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