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

从砖缝里涌出来，像活的东西，顺着我们贴在墙上的手爬上来。我掌心发烫，不是太阳晒的，是那股光钻进皮肤，往骨头里渗。它不烫伤你，但你知道它在——像有根针，轻轻抵着你的神经。

高越的手最先抖了。

他手指猛地一收，指甲抠进我的手背。我没躲。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气管。然后，一段声音出来了。

“滴——哒——滴……滴——哒——哒……”

摩斯码。

高超猛地扭头看他，眼神变了：“谁在说话？是你吗？”

我没回答。我盯着高越的眼睛。

他的瞳孔散了，对不上焦。整个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只剩躯壳还靠着墙站着。可他的嘴动了，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串数字：“7-2-9-F-X-Ω……”

声音不是他的。干涩、平直，没有起伏，像录音机放出来的电子音。

我反手死死扣住他手腕。

脉搏在跳。乱得不像话，一下重一下轻，可偏偏……和那串“滴哒”声同步。

高超一脚踹向墙面，“砰”地一声，砖缝炸开一道裂口，光像血一样喷出来。就在那一瞬，我的脑袋嗡了一声——像是被人猛地拽进水底。

画面来了。

七岁。画展。我站在中央，穿着小裙子，手里抱着一幅蜡笔画。台下人很多，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可我的目光一直追着角落那个男孩——高越。他坐在记录员席位上，低头写东西，袖子遮住手，但我记得，他写的是：“目标对象情感波动异常，峰值出现在蓝色画作前停留13秒时。”

母亲的声音响起：“标记为HX-E01，进入长期观测名单。”

画面切。

三年前雨夜。救护车灯在闪。我跪在路边，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年。雨水混着血水流进我嘴里，咸的。我一遍遍拍他脸：“别睡！别睡啊！”他眼皮颤，没睁，可我听见系统提示音，清清楚楚——

【原始情感响应触发，容器激活。】

再切。

直播舞台。我站在聚光灯下，面对镜头，声音发抖：“如果爱是唯一的答案，那你们就是同一个答案。”弹幕刷疯了，全在喊“在一起”。可镜头突然黑了，切到后台——我独自坐在化妆镜前，手指捏着纸条，低声说：“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真的，想同时爱上他们。”

系统红字弹出：【异常情感源，需重点监控。】

我猛地睁眼。

冷汗顺着后背滑下去。

脚下的碎镜还在，墙还在，光还在。高越已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干呕，可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整条手臂都在抖，手指蜷着，像抓不住空气。

“它……在我脑子里……”他喘着说，声音终于回来了，沙哑得不像话，“它要我关掉‘容器’……说那是重启叙事的唯一方式……”

高超一把将他拽起来，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拎离地面：“你他妈不是工具！你是人！”

高越摇头。慢，但坚决。

“我不是……”他声音轻下去，“我只是门锁……你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抬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重。可足够让他抬头。

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你听着——你不是谁的锁，也不是谁的容器。”

我咬破掌心。

血立刻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抓住他手，把血按在他掌心，用力写三个字：你是光。

血迹滚烫，像烙铁印上去的。

“是你让我看见心动的样子。”我声音压着，不让它抖，“是你让我敢去相信不被定义的爱。没有你，我连‘想同时爱上他们’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他怔住。

呼吸乱了。

高超忽然跪下来。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一把抓住我和高越的手，三只掌心贴在一起，血混着血。

他闭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我在还债……可其实，是你在替我活着。”

我们没人说话。

只是闭眼，调整呼吸。

吸——呼——吸——呼。

心跳一点点拉回来。我能感觉到，高越的脉搏慢慢稳了，从狂跳变成和我们同频。那股外来的频率开始紊乱，像信号断了线。

墙，突然动了。

轰——

一道光门炸开，墙面像被撕开的皮肤，光从里面涌出，投在空中——一段画面开始播放。

化妆间。我坐在镜子前。镜头藏在粉饼盒里，角度很低，照着我的侧脸。

我对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口红，低声说：“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真的，想同时爱上他们。”

停顿两秒。

我又说：“如果被发现了……大概会被骂吧。可我不想选。我谁都不想丢下。”

画面外，节目组紧急打码，系统自动归档：【高危情感溢出事件，建议启动情绪干预协议】。

我手指一颤。

这段视频……我忘了。

我以为我烧掉了所有备份。

我以为连我自己都忘了。

高越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是容器……”

我转头看他。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我是钥匙。”

话音落。

他全身剧震，像被高压电击中。颈后那块疤猛地鼓起，皮下红光疯狂闪烁，下一秒，“啪”地一声，血喷了出来。

芯片过载。

我撕下衣袖，死死按住他后颈，可血还是顺着指缝流。我低头看速写本——它自己翻开了，最后一页，血不知何时染了上去，正缓缓浮出一行字：

**爱是唯一解密密钥**

高超第一次哭了。

他抱住抽搐的弟弟，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我没听见声音，可我知道他在哭。他一只手死死搂着高越，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像小时候抓玩具熊那样。

“这次换我替你疼……”他声音破碎，“以前都是你替我撑着……现在换我来。”

我把两人搂进怀里。

下巴抵着高越的头顶，轻轻哼起《小星星变奏画》。

不是完整旋律。就那几句，反反复复：“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首歌，三年前雨夜，我一边哭一边唱给他听。他快死了，我怕他听不见我，就一遍遍唱，直到他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他又颤了。

光流开始收回，像潮水退去。墙体缩回，那道光门闭合，砖缝重新合拢，只留下一道暗痕，像从未开启过。

速写本最后一页，地图浮现。

Double Heart画廊地底结构，清晰得像手术图。中心标着“HX-07主控核”，下方一行小字：

**仅容心跳认证进入**

我盯着那行字。

心跳重重一撞。

它不要密码。

不要权限。

不要身份验证。

只要我们三颗心还能同频跳动。

晨雾散了。阳光洒下来，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三人靠墙坐着，喘息未定。高越昏过去了，头歪在高超肩上。高超一手搂着他，一手轻轻拍他背，动作轻得像哄小孩。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

血字干了，结了痂，可那三个字还在：你是光。

我想伸手摸他脸，可手指刚碰到他发梢，眼角余光忽然一动。

画廊二楼。

窗帘动了。

很轻，只是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可我看见了。

那道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站在窗后，背光，看不清脸。可她抬起手，慢慢触碰颈后。

红光一闪。

即灭。

像回应某种召唤。

高超顺着我视线看过去。

他也看见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彼此的手。

高越在昏睡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梦见了什么。高超低头看他，手指轻轻抚过他眉心，把那道皱着的纹抹平。

我看着他们。

风从街角吹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清洁车早就走了，可地上还有水痕，映着天空，像一面歪斜的镜子。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独自站在这里，画廊还没挂牌。我问高超：“为什么叫Double Heart？”

他笑着说：“因为有些心跳，天生就该成双。”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成双。

是三人。

心跳共振的地方，才是家。

我伸手，把速写本塞进内袋。

它贴着我的心跳。

一下，一下。

\[本章完\]

光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