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只叫他老陈——是个沉默的人。
他的小屋就在墓园最西边的角落,紧挨着工具房和一间小小的、用来焚烧落叶和废弃祭品的焚化炉。屋子小,但收拾得异常整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再无多余。墙角整齐码放着替换的扫帚、簸箕,门后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他身上那股子混合了草木灰、香火气和淡淡皂角的气息,不香,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洁净感。
我最初的记忆是破碎的,被高烧和惊惧切割成凌乱的片段。记得滚烫的额头贴上他微凉粗糙掌心时的颤栗;记得他笨拙地试图用热毛巾给我擦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的专注侧影;记得深夜里醒来,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他立即从椅子上起身(他似乎总在那把椅子上守夜),兑了温水,一点一点喂我喝下。搪瓷缸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黑的铁胎。
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天不亮就起身,窸窸窣窣穿好衣服,推开门,融入外面灰蓝色的、浸着寒意的晨雾里。扫墓园主路上的落叶和积雪,擦拭那些无人祭扫的墓碑上的尘土,修剪疯长的冬青和松柏的枝条。他的动作很慢,却有种不容打断的专注和韵律。我常常裹着他给我的、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坐在小屋的门槛上,远远看着他。他的背影在空旷寂寥的墓地里移动,像一块会呼吸的、灰色的石头,渐渐和那些沉默的墓碑、萧瑟的树木融为一体。
他不问我从哪里来,也不提那晚的风雪和站牌。只是每天把简单的饭食——通常是粥、馒头、一点咸菜,偶尔有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鸡蛋——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完。晚上,他会点亮那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就着灯光,用粗大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笨拙地缝补我那只兔子玩偶脱落的耳朵,或者我衣服上不小心刮破的口子。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
我很少说话。喉咙的疼痛好了,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哽在那里。夜晚,我会做关于风雪的梦,梦见那个黑色大衣的背影决绝地走进漩涡,梦见无数雪花旋转着变成冰冷的数字,三百,永远数不到尽头。然后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老陈从不问我梦见了什么,只是默默递过温热的毛巾,或者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我重新在那种混合着草木灰和皂角的气息里蜷缩起来,沉入不安稳的睡眠。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西山墓园的冬天,仿佛格外漫长。墓碑上的积雪化了又积,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在晴日下沉默地反着光,在雪天里,又被温柔地覆盖。
那天,老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深蓝色,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边。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半新的小学课本,一些铅笔和本子。
“东头老刘家孙子用过的,”他解释,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今天扫了多少落叶,“他家孩子跳级了,用不上了。我瞅着……还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开春了……路上好走了。往下走两里地,过了河,有个向阳小学。”
他没有说“你去上学吧”,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会不会。只是把书包推到我面前,然后转身去拿暖水瓶,给自己倒水喝。背影依然佝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我拿起一本语文书,封皮有点卷边,里面用铅笔写的名字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书页间有儿童特有的、稚嫩而认真的气息。我抬起头,看向老陈。
他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喉结滚动。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下颌上花白的、没有剃干净的胡茬。
“谢谢。”我说。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春天真的来了。墓园里的雪化尽,泥土松动,散发出腥甜的气息。荒草从石缝里钻出嫩芽,一些无人料理的坟头,野花开出星星点点的白或黄。老陈的工作似乎更忙了,清扫冬季积存的枯枝,修补被冻裂的排水沟。但他总会在我放学的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墓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着小路尽头。看到我的身影出现,他便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等我差不多走到小屋门口,他也刚好把热在炉子上的饭菜端出来。
日子像墓园里那条被老陈扫得干干净净的主路,沉默地向前延伸。我背着那个旧书包,走过开满野花、后来又落满枯叶的小路,走过结冰又化开的小河。课本上的字,从陌生到熟悉。同学间偶尔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从一开始的如芒在背,到渐渐麻木。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家”在墓园里,和一个沉默的扫墓人住在一起。但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里没有风雪夜里的等待,没有那句“等雪停了,会有新爸爸来接你”。
只是,那只灰兔子,被我放在了床头柜子的最里面,很少再拿出来抱。它总让我想起另一个房间,另一盏灯,和另一种挥之不去的寒冷。
一天傍晚,我放学回来,看到老陈没有在做饭,而是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在看什么东西。走近了,发现是一张照片,巴掌大,边角磨损得厉害,颜色也褪得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梳着很多年前流行的发式,笑容很淡,眼神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脸看不太清。背景似乎就是这西山墓园,远处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墓碑。
我脚步停住了。
老陈察觉到我,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照片递了过来。
“你……妈妈?”我问,声音干涩。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问起关于他的事。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照片上,又好像透过照片,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缓,“很多年前……在这儿捡到的孩子。女娃。养到三岁……病没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照片上女人怀里那团模糊的襁褓,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扰了谁。“她妈妈……生她时就不行了。家里人……大概觉得不吉利,丢在这儿。”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我没用,没养活。”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收敛,西山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墓园陷入一片沉郁的蓝灰色。远处传来归巢乌鸦的哑啼。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边缘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