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青青大学西门停了辆中巴车。
喜羊羊到得早,背着登山包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天文社的签到表。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挽到小臂。
陆续有社员过来,大部分是熟面孔。
沸羊羊打着哈欠出现,看见他手里的表,凑过来压低声音:“所以,她来不来?”
“谁?”
喜羊羊面不改色地翻动纸页。
“装,继续装。”
沸羊羊用胳膊肘捅他,“昨晚暖羊羊在群里说漏嘴了,说某位美术系女神要‘跨界观测’。”
喜羊羊笔下顿了顿,在“备注”栏里划掉一个写错的字。“她报名了。”
“哦——”
沸羊羊拖长音调,笑得促狭,“那今晚帐篷怎么分配?社长大人要不要行使一下职权——”
“所有人按报名顺序,两人一顶,抽签决定。”
喜羊羊合上签到表,语气公事公办,“社团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规定挺好。”
正说着,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抱歉,等很久了吗?”
美羊羊拉着一个小号行李箱走过来,身上是浅蓝色的防风外套,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
“刚到。”
喜羊羊接过她的行李箱,顺手掂了掂,“带这么多东西?”
“画具,还有保暖的。”美羊羊笑,“暖羊羊说山上晚上会冷。”
沸羊羊在旁边挤眉弄眼,被喜羊羊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人到齐后,车缓缓启动。
喜羊羊作为社长,站在车前简单讲了行程和注意事项,声音平稳清晰。
美羊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侧影,想起昨晚宿舍里暖羊羊说的话:
“他讲正事的时候特别帅对吧?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
当时美羊羊正往行李箱里塞暖宝宝,闻言动作停了停:“有吗?”
“你没有才怪。”
暖羊羊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吉他,“你画本里那些‘不经意’的速写,十张有八张是他这种状态。”
美羊羊拉上行李箱拉链,没反驳。
此刻,她看着他站在摇晃的车厢里,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比划着星座分布图的样子,忽然觉得暖羊羊说得对。
是挺帅的。
西山不高,但视野。
下午两点,一行人抵达半山腰的露营地。
搭帐篷时果然抽签。
喜羊羊展开纸条,上面写着“7号”。他抬头,看见美羊羊也从社长助理那里抽了签,正低头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也是7号。
沸羊羊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被懒羊羊捂住嘴拖走了。
帐篷是标准的双人帐,空间不大。喜羊羊先钻进去铺防潮垫和睡袋,美羊羊在外面递东西。
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用说话。
“你睡左边右边?”
喜羊羊在里面问。
“都可以。”
美羊羊跪在帐篷口,“你习惯睡哪边?”
“我习惯睡……”喜羊羊顿了顿,“你选吧。”
最后美羊羊选了左边。
理由是她睡觉朝向窗户——如果帐篷有窗户的话。
傍晚,社团安排了简单的观测教学。
喜羊羊调试着那台便携式天文望远镜,周围围了一圈社员。
美羊羊没挤过去,而是坐在稍远一点的折叠椅上,摊开速写本。
她画远处的山脊线,画逐渐暗下来的天光,画人群中那个微微弯腰、专注调整镜筒的侧影。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风声和隐约的交谈声,有种奇异的安宁。
“不来看吗?”喜羊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星图手册。
“等你调好。”
美羊羊合上本子,站起来,“能看到什么?”
“木星和它的卫星。还有……等天黑透,应该能看到天鹅座。”
他们并肩走到望远镜旁。
喜羊羊让出位置,示意她来看。
美羊羊弯下腰,眼睛贴上目镜。
一片模糊的亮斑逐渐清晰,化作带着纹路的光球,周围有几个小光点忠诚环绕。
那是数亿公里外的巨大行星,此刻安静地躺在她眼前。
“好美。”她轻声说。
“嗯。”喜羊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很近,“但它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白天我们看不见。”
美羊羊直起身,转头看他。
暮色四合,他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变得柔和。
“有些东西,”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线上,“不需要一直确认它是否存在。只要你知道,当黑夜降临时,它一定会在那里亮着,就够了。”
美羊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星星。
夜晚彻底降临后,星空像被谁泼洒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铺满天穹。
社员们分散在营地周围,有的用望远镜,有的直接用肉眼辨认星座。
喜羊羊被几个学弟学妹围着问问题,美羊羊裹着薄毯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仰头看天。
山上的星空和城市里完全不同。
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雾带横跨天际。
她想起小时候,喜羊羊总能在城市稀薄的夜空里准确指出星座的位置。
“怎么一个人坐着?”
喜羊羊终于脱身,拿着两罐热可可走过来,递给她一罐。
“在看银河。”
美羊羊接过,罐身温热,“比想象中更……壮观。”
喜羊羊在她旁边的空椅上坐下,也仰起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椅子的距离,不远不近。
“小时候你说,银河是牛郎织女相见的桥。”
美羊羊忽然说。
“嗯。你还问,为什么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
“你怎么回答的来着?”
喜羊羊想了想:“我说,因为天条规定神仙不能随便谈恋爱。”
美羊羊笑出声:“你那时候懂什么叫谈恋爱吗?”
喜羊羊也笑了,“但我奶奶是这么讲的。”
喜羊羊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穿过树林的沙沙响。
“喜羊羊。”美羊梨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
她握紧手里的热可可罐,“如果有一天,我们像牛郎织女那样,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然。
喜羊羊转过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远处营地的篝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眼睛却依然望着星空。
“我们没有银河。”
他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坚定,“银河是神话,但你不是织女,我也不是牛郎。我们是会走路、会说话、会努力靠近对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就算真有银河,我也会学会造船,学会架桥,学会造火箭。”
他说,“一年一次太久了。我要每天都见到你。”
直白得不像他会说的话。
美羊羊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
篝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亮得像他刚刚描述的那些星星。
“……笨。”
她低声说,嘴角却扬起来,“造火箭很贵的。”
“那就攒钱。”
喜羊羊也笑了,“反正时间还长。”
时间还长。
这四个字像一句温柔的承诺。
远处传来学弟的惊呼:“社长!流星!是不是要开始了?”
喜羊羊看了一眼手表:“预报说十点左右。”
话音刚落,天边划过一道细细的光痕,转瞬即逝。
“啊!看到了!”
美羊羊坐直身体。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流星雨渐渐密集起来,像天空在举行一场寂静的烟火秀。
周围的人都在许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美羊羊也闭上眼睛。
她没有双手合十,只是握着那罐温热的热可可,在心里轻声说:
「希望此刻的勇气,能持续到天亮以后。」
她睁开眼,发现喜羊羊也在闭眼许愿。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表情认真得有点可爱。
等他睁开眼,她问:“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说,却看着她,“你呢?”
“我也不说。”
美羊羊笑,“但我们可以猜。”
“我猜……”喜羊羊拖长音调,“你的愿望和画画有关。”
“错。”
美羊羊摇头,“再猜。”
“和……天文社有关?”
“不对。”
喜羊羊装作为难的样子想了想:“那猜不到了。”
美羊羊看着他故作苦恼的表情,忽然很想伸手戳戳他的脸。
但她克制住了,只是说:“那等愿望实现了,我再告诉你。”
“好。”
喜羊羊应得干脆。
流星雨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高潮过去后,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帐篷休息。
喜羊羊和美羊羊收拾好椅子,一前一后走回帐篷区。
路过沸羊羊和懒羊羊的帐篷时,里面传出压低的笑闹声,还有一句清晰的:“赌一包辣条,今晚肯定有进展——”
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被人捂住了嘴。
喜羊羊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美羊羊跟在他身后,脸有点热。
帐篷里,两人并排坐在各自的睡袋上。
空间比想象中更小,膝盖几乎要碰到。
“冷吗?”喜羊羊问。
“不冷。”
美羊羊说,却下意识搓了搓手。
喜羊羊从背包里翻出两个暖宝宝,递给她一个:“贴上。后半夜温度会降。”
“你还带了这个?”
“嗯。”
喜羊羊撕开另一个的包装,贴在腰侧,“怕有人没带够。”
这个“有人”指的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帐篷顶是半透明的材质,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星空。
两人都没躺下,就这么坐着,肩膀偶尔轻碰。
“今天开心吗?”
喜羊羊问。
“开心。”美羊羊抱着膝盖,“很久没看到这么清楚的星星了。”
“以后可以常来。”喜羊羊说,“社团每个月都有观测活动。”
“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尴尬,反而像某种舒适的留白。
“喜羊羊。”
美羊羊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怕我走得太快。”她的声音很轻,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但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是在‘往前走’。”
喜羊羊侧过头看她。
“我是在‘绕着你转’。”
美羊羊也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木星的那些卫星——不管飞多远,轨道中心永远是你。”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把脸埋进膝盖。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喜羊羊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那巧了。”
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温柔,“我也在绕着你转。我们大概是……双星系统。”
美羊羊抬起头:“天文术语用在这里,合适吗?”
“很合适。”
喜羊羊认真地说,“双星系统是彼此环绕,共同运行。谁也不是谁的中心,但谁也离不开谁。”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滑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然后收回。
“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有日出。”
“嗯。”
两人终于躺下,钻进各自的睡袋。
中间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银河。
但这一次,银河两侧的人都知道——
天亮之后,他们会自己搭起桥。
后半夜,美羊羊被冷醒了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帐篷顶透进的微光,和身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安静的身影。
喜羊羊似乎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她悄悄翻了个身,面对他的方向,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入睡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次,要带更厚的毯子来。」
而背对着她的喜羊羊,在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睡着。
帐篷里弥漫着她洗发水的淡淡花香,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她的存在感太强,强到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每一次翻身,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变化。
他小心地、极缓慢地转过身。
美羊羊面对他睡着,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喜羊羊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极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晚安。”
“我的小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