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抬眸,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洗净污垢后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湿漉的黑发贴在额角,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眉眼清朗如山水墨画,鼻梁挺直,唇色淡而薄。
虽仍瘦削得厉害,却已能窥见日后俊美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戒备,像蒙尘的明珠。
沈清荷挥手屏退左右。
“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少年垂着眼:“江云飞。江州人。”
“为何流落至此?”
“发大水…爹娘都没了。”他声音干涩,“来京城投亲,他们……不肯认。”
沈清荷指尖轻叩桌面。江州水患已是半年前的事。这孩子一路乞讨北上,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
“往后跟着我,姓云,叫非凡。”她放下茶盏,“云非凡。”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谢小姐赐名!从今往后,姜…云非凡这条命就是小姐的!”
沈清荷俯身扶他。触手之处,少年肩胛骨嶙峋得硌人。
“记住,”她凝视着他眼睛,“从今日起,你再不是任人欺凌的乞儿。
你是云家人。”
次日清晨,韩家姐弟应召而来。
韩玉兰一身利落的靛蓝骑装,腰间别着短鞭;其弟韩承业则穿着文士青衫,手持账册。二人皆眉眼间都透着干练。
沈清荷将云非凡带到他们面前。
“从今日起,他就是云家明面上的掌家人。”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我要你们倾囊相授——商道、礼仪、武艺,一样不能少。”
韩玉兰目光如电扫过云非凡,少年下意识挺直脊背。
“小姐放心。”韩薇抱拳,“必不负所托。”
韩琛翻开账册:“三日内,我会让他熟记云家各地商号名录。”
沈清荷颔首,转向云非凡:“吃得下苦么?”
少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能。”
“很好。”沈清荷转身望向窗外,“十日后我大婚,届时…莫要让我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将军府便成了云非凡的炼狱场。
天未亮,韩玉兰的鞭风就划破晨雾。
“下盘不稳!”鞭梢点在他膝窝,“云家掌家人岂能是软脚虾?”
云非凡咬紧牙关重新扎稳马步。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早膳后是韩承业的课。账册堆叠如山,算盘珠响个不停。
“江州绸缎庄上月盈余多少?兑付汇票几何?”韩承业敲敲桌面,“答不上来今日不许用饭。”
云非凡眼底泛着血丝,声音却清晰平稳:“盈余三千七百两,兑付汇票八张共计两千两。”
沈清荷就随便捡了一个人去当云家掌家人吗?当然不是!
救了云非凡的当天,她就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细,身家清明,重情重义,至于能不能担得起明面上的掌家人,就看韩家姐弟的本事了。
婚期前夜,沈清荷召云非凡至将军府书房。
少年明显变得结实挺拔许多。
行礼时已有模有样,只是起身时下意识揉了揉青紫的手腕。
“明日我便要出嫁了。”沈清荷推过一匣银票,“这是你初期的用度。往后…遇事多与韩家姐弟商议。”
云非凡接过木匣,指尖发白:“小姐大恩,非凡永世不忘。”
“要谢我,就活出个样子来。”沈清荷转身望向窗外明月,“让云家商旗……重新竖起来。”
吉日清晨,侯府喧闹非凡。
秦氏指挥着仆从将一抬抬嫁妆搬出府门。绸缎珠宝、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引得街坊围观。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永宁侯府真是疼这位孙女!”
沈清荷穿戴好凤冠霞帔,前往颐寿堂拜别祖父母。
祖母拉着她的手哽咽难言,只反复嘱咐“保重身子”。祖父沉默良久,最终只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
喜娘搀扶着沈清荷走出侯府大门。
红盖头遮挡了视线,耳边尽是喧天锣鼓和人群欢呼。
花轿起行,微微晃动。沈清荷端坐其中,指尖抚过嫁衣上繁复的刺绣。轿外市井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肃穆氛围。
轿停。帘幔掀开一角。
萧煜站在轿外。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虽然脸上依然带着病气,可那双凤眸潋滟,煞是好看。
他伸手扶她下轿,掌心温热干燥。
透过盖头缝隙,沈清荷看见他唇角微扬的弧度。
“小心台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未曾听过的生气。
沈清荷指尖微微一颤,搭着他的手迈出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