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一开始还能装没听见。

他指的是奇犽的噩梦。

第一次撞见是凌晨三点多，他迷迷糊糊听见旁边的床在响，奇犽翻来覆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唧。小杰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直到奇犽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他还是僵着身子装睡。

然后他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不是那种小声抽噎，是拼尽全力把喉咙堵住才没哭出声的呜咽，像是把整个胸腔的委屈都揉碎了往肚子里咽。小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还是没敢问一句“你还好吗”。

换成别人，他早就扑上去拍着后背安慰了。他天生见不得别人难受，就像见着受伤的小动物总想抱回家养着。但奇犽不一样。奇犽讨厌被人当成易碎品，讨厌别人围着他嘘寒问暖。那家伙从小就没人在他做噩梦后陪在身边，连个可以撒娇的对象都没有，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把他的关心当成麻烦。

所以小杰忍了。他不想让奇犽难堪，更不想破坏奇犽对他的信任。他只能屏住呼吸，假装睡得很沉，脸对着墙一动不动，听着那阵呜咽断断续续响了快一个小时——久到他觉得心脏都揪成了一团。

第二天早上，他在临时公寓的厨房看见奇犽。那家伙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空落落的，像魂都丢了一半。小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奇犽提议去跑耐力训练时，声音细得像快断的琴弦，他咬着舌头没接茬。跑步时奇犽第一次落在了他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小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假装自己本来就没跑那么快。

他太了解奇犽了。要是他敢提一句昨晚的事，那家伙肯定会瞬间绷紧脸，语气冷得像结了冰，用一句嘲讽把他堵回来。到时候不仅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下次奇犽只会哭得更小声——一想到这儿，小杰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奇犽要是需要他，肯定会主动开口的。就像他在鲸鱼岛森林里遇见的那些野兔子，你越急着靠近，它们跑得越快。不如慢慢等，等它自己凑过来，闻闻你伸出去的手，再决定要不要信任你。

“再等等”成了他的口头禅。

第二次奇犽哭的时候，他默念着“再等等”。第三次还是。

噩梦越来越频繁，几乎一半的夜里都能听见奇犽压抑的哭声。奇犽的脸一天比一天白，眼窝陷得更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小杰看着他日渐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还是咬着牙告诉自己“再等等”。

直到那天晚上的干呕声打破了一切。

今晚的噩梦比往常都要凶。奇犽不再是无意识的哼唧，而是清晰地喊出了声。

“别过来”“求你了”“好痛”“别再这样了，我受不了了……”

小杰背对着奇犽躺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反复循环着“再等等”。再等等，等奇犽自己熬过去。再等等，别去打扰他。再等等……

直到他听见奇犽猛地坐起来，抱着肚子剧烈地干呕，连喘气都带着破音。

小杰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能就这么躺着，听着奇犽像濒死的兽一样挣扎。就算奇犽会生气会发火也没关系，再装睡下去就不是体谅，是冷漠。

他掀开被子，放轻脚步走到奇犽的床边，声音放得又柔又慢：“是我，奇犽。我能过来吗？”

奇犽猛地抬头看他，瞳孔因为恐惧张得很大，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黏在皮肤上。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小杰，盯了好久，久到小杰都开始紧张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小杰慢慢坐过去，动作慢得像怕惊着一只受惊的猫。他试探着把手放在奇犽的背上，那片皮肤冷得像冰，还湿透了，小杰却毫不在意。他隔着薄薄的T恤，开始画着圈轻轻按摩。

奇犽颤了一下，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小杰见状，干脆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奇犽立刻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腰，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攥得死紧，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小杰收紧手臂，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念叨：“没事了，奇犽。我在这儿呢，你安全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人能伤害你。别怕，我不会走的，我陪着你。”

他就这么反复说着同样的话，直到奇犽的哭声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连带着颤抖的身体也终于安静了。小杰抱着他又坐了好一会儿，心里偷偷庆幸——奇犽居然没把他推开，也没骂他多管闲事。

“刚才好像很吓人。”小杰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要不要说说？”

“不要。”奇犽的声音哑得厉害，用手背粗鲁地抹了把眼睛，把眼角的泪痕蹭得满脸都是。

“好吧。那要不要再睡会儿？”

奇犽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睡不着。每次醒了之后都睡不着。”

小杰的心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他之前还以为奇犽哭完总能再睡着，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要睁着眼熬到天亮，一个人对着那些从噩梦里钻出来的回忆，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等得太久了，久到让奇犽受了这么多没必要的苦。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尽量弥补。

“我有个办法，说不定能帮你放松。”小杰拍了拍他的胳膊，“趴下来，好不好？”

奇犽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趴在床上，把胳膊垫在枕头底下。小杰小心地把手放在他的背上，用指尖像羽毛一样轻轻顺着他的脊椎滑过。奇犽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你在干嘛？”奇犽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是米特阿姨教我的，我小时候做噩梦，她就这么给我揉背，很快就能放松下来了。”小杰的指尖继续轻轻滑动，“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

“……还行吧。”奇犽的声音软了下来，后背紧绷的肌肉也慢慢舒展了。

小杰忍不住笑了。什么不喜欢被人关心，明明就是口是心非。

小杰以前没怎么在意过这件事。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雷欧力怀里蹭，会在出门前亲米特阿姨的脸颊，跟亚路嘉更是一见面就抱得难舍难分，可他和奇犽之间，却很少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他一直以为是奇犽本身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相处方式。

但今晚这个念头彻底被打碎了。

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奇犽的后背，看着对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缓，紧绷的肩线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小兽。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

小杰心里揪了一下。

奇犽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他多少知道些。那家伙从小在冰冷的训练室里长大，大概连被人温柔触碰的资格都没被允许过。他不是不需要拥抱和安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甚至可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些。

那以后就由他主动吧。

以后要像今晚这样抱抱他，要牵起他的手一起跑向目标，哪怕只是并肩坐着，也要把胳膊搭在他的膝盖上。他要让奇犽知道，不是所有触碰都会带来疼痛。

奇犽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均匀，看样子是睡着了。

小杰强压着想欢呼的冲动，又坐了好几分钟，指尖还维持着轻轻拍背的节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起伏的胸腔——那是安稳又放松的弧度。

终于能帮上他了。

直到胳膊有些发酸，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躺回自己的床上，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完全没考虑过第二天早上会是什么场面，现在想来，真是失策。

奇犽像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蔫头耷脑地溜进厨房，对着小杰含糊地嘟囔了句“早”，眼睛死死盯着地板，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小杰甚至能看到羞耻感像铅块一样压在奇犽身上，让他倒麦片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僵硬和懊恼。

这可不行。

“你没必要不好意思。”小杰从来都不会拐弯抹角，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奇犽猛地转过身，下颌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小杰读不懂的情绪。

“我才没有不好意思！”他语气冲得像只炸毛的猫，可在小杰看来，这反而是种进步——至少他愿意跟自己呛声，而不是闷头把情绪憋在心里。

“你就是有。”小杰笃定地看着他，“但真的没必要。”

奇犽没再反驳，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碗里倒牛奶，故意把玻璃罐碰得哐哐响，摆明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小杰的声音稳稳地传过去，“昨晚的事没有让我对你有任何看法，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这点从来没变过。”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我们很少提你的过去，但我不傻。十二岁就能免疫毒药和电流，背后肯定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

“小杰你给我闭嘴！”奇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可小杰半点都没退缩。

“抱歉，我不闭。”他往前挪了一步，看着奇犽绷紧的后背，“其实这可能是我的错。之前我总想着别去碰那些让你难受的回忆，所以从来没主动问过。我应该问的，应该好好听你说的，两个月前你开始做噩梦的时候，我就该察觉到不对劲，可我没有。”

奇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听不出情绪，“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小杰低下头，声音带着歉意，“我当时没说，是怕你觉得尴尬，怕你会把自己关起来，怕说出来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可我忘了，我这样其实是在看着你一个人扛，整整两个月，我什么都没做。要论该愧疚的人，也该是我才对。”

奇犽还是背对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小杰等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那些事有多可怕，我能想象得到。你可以把它说成是训练，可改变不了你当时只是个孩子的事实。你被灌毒药，被电流折磨，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更恐怖的事——奇犽，你那时候才多大啊？”

“可就算经历了那么多，你还是你。你依旧勇敢，依旧善良，没有变得冷酷暴力，甚至连最明显的影响，也只是偶尔会做噩梦而已。这就够证明了，你是我见过最强大、最特别的人。”

“所以你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羞耻的地方。”

厨房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下下敲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

“你……你也不用愧疚。”奇犽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昨晚，你帮了我。”

还不算完全解开了心结，但至少是往前走了一步。

小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我很高兴能帮到你。我想一直帮你，再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难受的事。”

奇犽慢慢把牛奶放回冰箱，端着自己的麦片碗，在小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刻意把脸转向窗外，舀了一大勺麦片塞进嘴里，避开了所有对视的可能。

“你想说说昨晚的梦是什么吗？”小杰试探着问。

奇犽摇了摇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什么好说的。”

“但肯定很可怕，对不对？”

奇犽叹了口气，咬着下唇，依旧不肯看他：“行吧，是挺‘可怕’的。”

小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在冬天跳进海里时那样——心脏砰砰直跳，四肢紧绷，连胃里都空落落的发慌。眼前的海水灰蓝浑浊，浪涛翻涌，冷得像要把人冻透。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像当年那样，猛地跳了下去。

“要不以后我跟你一起睡吧。”

奇犽猛地转过头，终于肯正视他了，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什么？”

“你的床够大，两个人睡完全没问题。”小杰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能再看着你每晚做噩梦了，奇犽。只要我能做到，就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绝对不会。”

奇犽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牛奶，空气里的张力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小杰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舀起一勺牛奶，又任由牛奶落回碗里，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小杰攥紧了拳头，像是在等一声惊雷。

来了。

“随便你，小杰。”奇犽的声音带着点别扭的不耐烦，“要是这样能让你别再念叨这件事，那行吧。”

小杰拼命压着想笑的冲动，也压下了想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发誓会陪他到天涯海角的念头。他刻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行，那这事就定了。”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