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每次讲起这个故事,开头都是一样的。
她说,小杰从出生起就是个不哭不闹的乖宝宝,乖到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饿了、想被抱了,或是看见够不着的玩具,他只会举着小胖胳膊,圆溜溜的棕色眼睛眨呀眨,嘴里咿咿呀呀地软声哼哼,那模样就像在礼貌地请求:"不好意思呀,能不能麻烦帮我一下下?"
偶尔米特没注意到他的诉求,小杰才会稍稍拔高声音,可那样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咧着没牙的嘴笑,或是颠颠地爬来爬去,发出软乎乎的 babble 声。
当初刚领养小杰时,街坊邻居都警告过她,说新生儿夜里会哭到让人崩溃,得绞尽脑汁才能哄睡。米特后来总说,那些人肯定没见过小杰这样的孩子。
至少在他两岁生日刚过不久前,都是这样。
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小杰却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小的身子缩在米特怀里,每抽噎一下都跟着剧烈发抖。米特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抱着他转圈、递给他最喜欢的毛绒兔子、倒了满满一杯他爱喝的苹果汁,可小杰的哭声半点没停。
之前小杰还只会说些简单的叠词,那天哭着哭着,突然反复吐出两个字,让米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疼……"他把脸埋在米特胸口,哽咽着重复,"疼……"
米特连一秒都没犹豫,抱着小杰就往镇上的医院冲。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抓着医生的胳膊哀求,不管是谁,求求他们查出小杰疼的原因,让他别再难受了。
米特说,那个女医生检查时几乎没说话,可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她转过身时,脸色苍白得像纸,眼里带着一种茫然的无助。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检查下来,我很确定,他是在感受灵魂伴侣的疼痛。"
米特第一反应就是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他才两岁,灵魂伴侣肯定也是个孩子,哪个孩子会疼成这样?"
医生深深叹了口气,下颌绷紧,语气里带着点苦涩的无奈:"你不会知道的。有些孩子承受的痛苦,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米特说,她当时就哭了。不是小声的啜泣,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哭得浑身发抖,连气都喘不上来。她把小杰抱得更紧,一边哭一边在他耳边反复念叨着"不怕不怕",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柔软的头发。
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抱着小杰,除了尽量安抚他,她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是生病,她可以找最好的医生,买最贵的药,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治好他。可这不是病,没有药能治,甚至连那个让小杰疼的源头,可能远在千里之外,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就像大海捞针。米特后来跟小杰说,这就是她当时的感受。她找不到那个孩子,没法帮他,也没法让小杰停止疼痛。
小杰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才六岁。米特讲的时候眼神空洞,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是小杰第一次看到姑姑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他在心里偷偷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米特因为自己的疼痛而难过了。
米特好像不太喜欢他的灵魂伴侣。
每次小杰提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猜对方是男孩还是女孩,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米特的嘴角就会抿成一条直线,回答得又短又干,透着股刻意的疏离。她从没说过对方一句坏话,可七岁的小杰已经能读懂大人的潜台词了。
这天下午的阳光把厨房染成暖金色,小杰趴在餐桌上画画,米特在水槽边洗碗。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面包香,一切都安静又温馨。小杰觉得,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姑姑,"他放下蜡笔,仰起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灵魂伴侣呀?"
米特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我没说过不喜欢。"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小杰晃了晃腿,语气肯定,"你就是不太喜欢他们。"
沉默了好一会儿,米特关掉水龙头,摘下橡胶手套,在小杰对面坐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杰的手背上,掌心带着刚洗过碗的暖意。她的眼神很温柔,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忧伤。
"对不起,小杰,"米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来不想对他们有负面的想法。我知道你多期待和他们见面,我也替你开心。可你要知道,当你是一个家长的时候,只要有人让你的孩子受苦,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很难轻易原谅对方。"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小杰的手背:"我知道这不是你灵魂伴侣的错,我知道他们也在和你一起疼。可不管怎么说,这份痛苦是通过他们传递到你身上的。你能理解我这种矛盾的心情吗?"
小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认真地点点头:"嗯,我好像懂了。"
他确实懂,但也只是懂了一部分。他能理解米特为什么会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有复杂的情绪,站在姑姑的角度,换作是他,可能也会有点生气。
可他自己的心情,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他爱那个人。
没有别的。没有怨恨,没有不满,更没有犹豫。他就是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爱着对方。
仅仅是因为对方需要被爱。每天要承受那样的痛苦,那个人一定很需要有人用全部的温柔和爱意去对待吧?这就够了。他的灵魂伴侣需要爱,所以他就去爱。
毫无条件,毫无保留。
痛到极致的时候,小杰就会把那句话像咒语一样翻来覆去在心里念。
我爱你。
哪怕他正缩在被子里哭,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指节攥得发白发抖,也没停过。
我爱你。
灵魂伴侣不能共享想法,小杰当然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不定对方能听见呢?要是这世上真有神,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慈悲,总该帮他把这份心意传过去吧?总不能让他的灵魂伴侣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扛那些疼。
八岁那年,小杰忽然想通了。
他终于搞懂那些疼是怎么来的。以前他从来没怀疑过,只当是对方太笨总摔着,或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怪病。可那天,答案像水慢慢漫过石头似的,悄无声息地沉进了他心里——那些疼太有规律了,要么是突如其来的重击,炸开一阵锐痛后又变成闷闷的抽痛;要么是像钝刀割肉似的,带着灼烧感慢慢啃咬皮肤;还有时脸颊会突然火辣辣地疼,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那力道只能是狠狠一巴掌抽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意外或者病痛。是有人在故意、暴力、毫无怜悯地伤害他的灵魂伴侣。
后来再疼到浑身冒冷汗、蜷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光说“我爱你”好像不够了。对方不只是在疼,是在被人折磨。那滋味里肯定还掺着恐惧、绝望、委屈,还有好多小杰说不上来的、堵得慌的情绪。
于是小杰会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像在隔着灵魂拥抱对方,想把能给的所有安慰都裹进这个拥抱里。
我爱你。
他在心里呐喊。
我爱你,我一定会找到你,会保护你。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了。
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这些话,可这么想着,自己就能多撑一会儿。哪怕只是让对方在无边的痛苦里,突然闪过一丝“有人在等着我”的念头也行。
决定去当猎人的时候,小杰没半点犹豫。
猎人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有实力,有人脉,能去到任何地方。要找到他的灵魂伴侣,这是最快的路。
村里的人都劝他,说猎人考试有多凶险,稍有不慎就没命,让他再等两年长大点再说。
可小杰怎么等得了?多拖一天,他的灵魂伴侣就要多受一天罪。多一天孤独,多一天恐惧,多一天疼。他早就想清楚了,要是这世上真有值得拿命去赌的事,那一定是救他的灵魂伴侣。
十二岁生日刚过,他就收拾好了行李。别人说他太小,可他的灵魂伴侣已经熬了十多年了。要是再让对方多受哪怕一秒钟的苦,小杰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十二岁够大了,他知道,对一个常年活在痛苦里的人来说,十二年已经太长太长。
离去猎人考试的船出发还有两周那天,小杰在餐桌上突然栽了下去。
疼来得太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心口,皮肤瞬间烫得发疼,心脏狂跳着要撞破胸膛。他蜷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些年他早习惯了忍着疼过日子。哪怕身上正传来挨揍的钝痛,也能笑着跟同学聊天;哪怕皮肤上突然冒起灼烧的刺痛,也能装作没事人似的继续干活。可这次不一样,疼得像要把他的骨头都碾碎了,像溺水似的,铺天盖地的痛苦把他整个裹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水面上的光越来越暗,周围的声音也像被水闷住了。他每吸一口气,就把更多疼咽进肺里,整个人都快被呛死了。
我爱你!
小杰在心里拼命喊。
我爱你。对不起,他们又在这么狠地打你。我真的对不起。可我快要来了,再过两周我就上船,就能离你更近一步,就能找到你,救你出来。我死也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了。我爱你。我爱你。
昏昏沉沉里,他感觉米特阿姨扑过来了,把他抱在怀里,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嘴里说着什么安慰的话。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可那声音很暖,像小时候摔疼了,阿姨把他抱在怀里拍后背的感觉。
我爱你。
小杰还在念着,像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生怕一松手就沉进那无边的痛苦里。
我爱你。我好爱你。
他试过以前那些缓解疼痛的法子——慢慢呼吸,放松肌肉,可这次疼得太凶了,那些法子根本不管用。他只能咬着牙硬扛,把“我爱你”翻来覆去地念,像在跟这份痛苦较劲。
幸好疼没持续太久,前后也就十五分钟。可这十五分钟,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疼劲退了之后,小杰浑身软得像没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他赖在米特阿姨怀里没动,闻着阿姨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听着她的心跳,才慢慢缓过神。他本来不想让阿姨担心,可这次实在疼得扛不住了,就再赖这一小会儿吧。
等心跳慢慢平复,能顺畅呼吸了,小杰才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可那种“终于活过来”的轻松感,像冰汽水倒进喉咙里一样舒服。每次熬过最疼的时刻,看世界的眼光都好像变亮了一点——倒不是说疼得值,只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小杰?”米特阿姨的声音轻轻的,手抚过他的脸,掌心带着暖意,“你没事吧?”
她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无措,像在看一件快要碎掉的宝贝。小杰心里猛地一酸,又涌上一股浓浓的愧疚。他最讨厌让阿姨露出这种表情了。
“我没事了。”小杰的声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手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刚才那阵劲儿已经过去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米特的笑容里掺着心疼和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孩子,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要不要喝点热茶?暖暖胃,也能让你彻底放松下来。”
小杰用力点头。现在能有杯热饮灌下去,简直是天大的享受。
米特转身去厨房烧水时,小杰没从地上起来。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有力气站起来了,刚才那阵抽痛早就退了,但冰凉的地砖贴着后背和大腿,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刚才那阵疼,疼得他像整个身子都被揉碎了似的,眼里只有自己身上的痛,连周围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不真实。现在贴着硬邦邦的地板,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米特很快端着茶走过来,姜的辛辣香气混着甜丝丝的热气扑面而来。小杰刚才疼得差点吐出来,到现在胃里还翻江倒海,他赶紧伸出手去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第一口热茶滑过喉咙,甜暖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沉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大半不适。他又赶紧抿了第二口,暖意顺着脖颈漫开,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周围的世界终于彻底清晰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小杰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茶,米特才轻声开口。
“刚才你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好像在念叨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我没听清。”
小杰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刚才的情形。他只记得疼得快晕过去时,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几句话,那是他想对素未谋面的灵魂伴侣说的话。难道疼得太厉害,不小心说出口了?
“大概是在说‘我爱你’吧。”他的声音已经稳了不少,“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不管我的灵魂伴侣在哪里,他肯定也在疼,也在害怕。我就想把这句话传给他,让他知道有人在陪着他,有人在爱着他。刚才大概是疼糊涂了,不小心念出声了。”
米特突然僵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了心口。下一秒,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猛地伸手把小杰搂进怀里,胳膊用力得都在发抖。
“米特?你没事吧?”小杰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没听见米特的哭声,只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不住地发抖,搂他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小杰……我的小杰……”米特的声音哽咽着,“我好爱你,你一定要知道,我有多爱你。”
她低头,在小杰的发顶用力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米特。”小杰轻声回应。
今晚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但他一点都不介意。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一句话。
等找到灵魂伴侣的那天,他一定要亲口对那个人说出来。希望那天能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