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了。
整整三周，小杰几乎没合过眼，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他像只被抽走了魂魄的困兽，疯了似的在各个城市间辗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奇犽。每一次失望而归，他都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一分，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直到他撞进这片隐秘的山林，在那间看起来过分温馨可爱的小木屋前停下脚步。木质门扉上还挂着晒干的野花，窗台上摆着几盆蔫掉的多肉，谁能想到这会是囚禁人的牢笼。
推开门的瞬间，小杰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奇犽被塑料扎带绑在靠窗的木椅上，浑身是伤。青紫色的瘀痕爬满了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深浅不一的割伤还留着干涸的血痂，暗红色的血从他额前的银发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破旧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这不可能是奇犽。
小杰的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奇犽是无敌的，是那个能笑着抹掉嘴角血痕、眼睛里永远闪着桀骜光的家伙。他从来不会输，更不会被折磨成这副样子。
可眼前的人确实是奇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小杰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想冲上去，想抱着奇犽大哭一场，想跪在地上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但他不能。
奇犽还昏迷着，他不能慌。
这一次，该换他来撑着奇犽了。以前都是奇犽无数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轮到他了。
小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一步步走到奇犽面前。近距离看着那些伤口，他的指尖都在发抖，强迫自己别去想奇犽到底遭了多少罪。
他蹲下身，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易碎的玻璃：“奇犽？”
几乎是话音刚落，奇犽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醒了过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疯狂地在房间里扫过，像是在预判下一秒就要到来的攻击，直到定格在小杰脸上。
“嗨。”小杰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这么一个字。他本来以为会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拥抱，以为奇犽会松口气露出笑容，以为……
可奇犽的眼睛却瞪得更大了，里面翻涌着纯粹的恐惧。
“别过来！”奇犽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小杰从未听过的绝望。
小杰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他懂了，奇犽被折磨得太久，已经分不清敌友了。
“是我啊，奇犽，我是小杰。”他赶紧往前凑了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又笃定，“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
“不……不行，你快走！”奇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拼命扭动着被绑住的手腕，塑料扎带深深嵌进皮肉里，“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你还有时间跑，快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要走？”小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奇犽的拳头死死攥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他们不在，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小杰，你不能留在这里，绝对不能！求你了，快滚啊！”
哦。
小杰突然懂了。
奇犽根本没觉得这是救援，他以为小杰也被抓进来了。他在求自己跑，求自己别管他，哪怕自己还被困在这里，哪怕自己浑身是伤，第一反应还是要把他推出去。
小杰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古怪声响。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奇犽满是血污的脸，把额头贴了上去。奇犽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
小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沙哑：“我早该想到你会这样的。”
“小杰，求你了……”奇犽的声音彻底崩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小杰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奇犽揽进怀里。他尽量避开那些伤口，手臂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听我说，酷拉皮卡和雷欧力已经解决掉那些家伙了，这里安全了。我是来带你回家的，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奇犽的身体猛地一软，所有紧绷的力气瞬间消失殆尽。
“谢天谢地……”他喃喃道，而那声庆幸，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小杰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始动手解那些扎带。塑料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奇犽的手腕，露出红得刺眼的血肉，他动作轻得像是在摆弄易碎的瓷器，指尖却抖得厉害。
解开束缚后，奇犽只是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却没有站起来。
小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那个永远意气风发、连跑带跳都嫌慢的奇犽，竟然伤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刻，之前所有的狂喜、后怕、心疼，突然都被一股滚烫的愤怒取代。那股火气从胸腔里炸开，烧得他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你是不是疯了？”小杰猛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真的是彻底疯了！”
奇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突然变了语气：“你说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小杰指着他身上的伤，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快要失控的歇斯底里，“被抓了快一个月，被折磨成这副鬼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你瘦成什么样了？他们肯定没给你吃的对吧？”
奇犽别开脸，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找到你，你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得救了，不是松口气，而是求我跑？让我别管你？”小杰的声音都在发抖，“都伤成这样了，都快被折磨垮了，你脑子里想的还是我？还是要把我推出去，哪怕自己留在这儿等死？你告诉我，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小杰，我……”
“你能不能哪怕一次，先想想你自己？”小杰打断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能不能让别人来照顾你一次？能不能说一句‘我好痛，我站不起来，这次让我先被照顾’？这很难吗？”
“小杰，别生气了。”奇犽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你这三周肯定也不好过，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
小杰猛地转身，开始在狭小的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我不好过？你居然说我不好过？”
他发出一声尖锐又刺耳的笑，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满满的荒谬和愤怒：“我只是找了你三周，而你呢？你被关在这里一个月，被打被饿被折磨得站都站不起来！我这点煎熬算什么？你居然还在担心我？”
“小杰……”
“不行！现在不准说这种话！”
小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地板上，“你都伤到站不起来了，凭什么反过来安慰我？！”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指尖麻得失去知觉，小小的木屋仿佛在不断收缩，要把他挤成碎片。
“小杰，求你了。”奇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却还在尽力安抚，“你快喘不过气了，试着深呼吸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不能失去你！”小杰猛地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灌了铅，“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不准你为了保护我去死！要是你敢出事，我发誓……我绝对会杀了你！”
“再这么激动你要吐了。”奇犽听着他粗重的喘气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没法过去，你能不能过来？就到我身边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小杰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又像被巨石压在底下，喉咙里堵得发慌，连吸进的空气都带着灼烧感。他分不清房间的上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呼吸，快呼吸。
“小杰，过来。”奇犽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根救命的线。
奇犽。只要到奇犽身边，他就能重新学会呼吸。奇犽总是能把一切都修好。
小杰第一反应是扑进对方怀里，可残存的理智拽住了他。他不能碰奇犽的伤口，不能让他更疼。
他咬着牙，脚步虚浮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奇犽。椅子的角度很别扭，奇犽却忍着疼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了地板上。
小杰闻到了血腥味。
地板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是奇犽的血。
绝望的呜咽从喉咙里滚出来，他把奇犽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
“嘘，没事了。”奇犽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在这儿，我接住你了，别怕。”
奇犽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慰的话，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摩挲。小杰埋在他胸口哭得像只受伤的幼兽，又像个被抛弃的孩子，那哭声嘶哑又绝望，他自己都从没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
他顾不上丢脸，也停不下来，只能死死抱着奇犽，把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终于退潮，小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他从奇犽怀里退开，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眶又红又肿。
“对不起。”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刚才……失控了。”
奇犽笑了，抬起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后面。
“是有点失控，不过我不介意。”他的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说真的，挺爽的。第一次见你这么失态，还是因为我。我都有点飘了。”
奇犽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坏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小杰看着他，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你难道一直都不知道吗？”过了好一会儿，小杰才哑着嗓子开口，“奇犽，你是我的一切。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从来都是你，以后也只会是你。”
他握住奇犽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碎肋骨。
“求你了，你一定要明白。”
奇犽皱了皱眉，似乎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杰清清楚楚地看到，奇犽的眼睛猛地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
“我……我知道。”奇犽别开脸，耳朵尖都红得发烫，“你也应该知道的吧？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不可能不知道。”
小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
“现在知道了。”
奇犽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像是突然没了力气，声音软乎乎的。
“小杰，我好累。”他蹭了蹭小杰的衣襟，“这几周太累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
一股滚烫的爱意从心底涌上来，烫得小杰眼睛发酸，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柔。
“好，我们回家。”
小杰小心翼翼地把奇犽打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膝盖，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后背。奇犽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吐槽他幼稚，只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轻得像羽毛。
小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这是电影的话，此刻应该是夕阳西下，他们踩着金色的光走出木屋。或者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奇犽会眯着眼躲开第一缕阳光。
可现实是，外面是个凉爽无云的夜晚。月亮又圆又亮，把林间的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只有他和奇犽。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们抱着对方，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救赎。
林间的星星亮得晃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漫天星光下，走向属于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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