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什塔尔发出一声饱含怨念的长叹,回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来撞去,连石壁都跟着嗡鸣震颤,像是在附和她的烦躁。
换个正常点的世界,她早该退休了。历任的前辈们都是干完任期就功德圆满,六千年的神职生涯够够的了,谁爱干谁干去。
想当年她当天后那会儿,那叫一个风光无限——修神庙、聚信徒、立教派、选祭司,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神权版图,连她自己都要为这份伟业心潮澎湃。可以说该干的都干了,该看的都看了,该拿的成就一个没落下。等旧文明覆灭,人类转头拜了新神,她本来都做好功成身退的准备,打算潇潇洒洒归隐虚无,从此再不管凡间闲事。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有那么一小段日子,凡间彻底忘了她的名号与模样。那感觉,简直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天界都要舒坦。虚无就像顶级奢华的SPA套餐,不是那种捏捏肩膀的敷衍服务,是整个人泡进天然温泉里,彻底融化其中的极致放松。无拘无束,无牵无挂,连存在本身都成了多余的东西,只剩纯粹的安宁。
结果那帮该死的人类,居然把她挖出来了。
准确来说,是挖出了关于她的传说与名号。对神明而言,这跟把她从棺材里拖出来没两样。
现在哪还有什么安宁可言。她成了现存最古老的神明,名号至今没被时间彻底抹去——这还得怪她自己。她从不是智慧女神,要是有点远见,当初就该掐灭人类发明文字的苗头。
更要命的是,人类居然把文字刻在了泥板上。天大的错误,堪称神明职业生涯最大的败笔。绝对不能让人类把你的名字刻在石板上,不然你就得无偿加班到天荒地老,连个加班费都捞不着。
更糟的是,她现在成了资历最老的元老。当神明太古老绝非好事,凡人会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其他神明也会把最棘手的烂摊子甩给你——美其名曰“你年长睿智又强大,肯定能搞定”。
此刻伊什塔尔正坐在天界会议桌的主位上,对着手里的夹板眯起眼,强忍着即将爆发的偏头痛,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她都六千岁了,早该躺在虚无里养老,哪还用得着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其他神明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脚步拖沓得像是被谁拽着后腿。这地方连时间都不是线性的,可不管在哪,同事永远有本事在你主持会议的时候迟到,简直是跨宇宙通用定律。
夹板在她手里开始冒烟,伊什塔尔面无表情地把它往旁边一放。
她算是看透了,神明才是最不靠谱的物种。
也是最难搞的同事。她在心里对着自己发誓,下次再开会,她绝对只发邮件通知——管他邮件是什么东西,听着就比当面扯皮舒服。
进来的神明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影。伊什塔尔扫了眼会议桌,连一半的座位都没坐满,脸色更沉了。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十分钟”——在这鬼地方时间全凭感觉算——终于,一条体型夸张的海蛇慢悠悠地滑了进来。那蛇身长得看不到尽头,光是爬进房间就花了好几分钟,最后才尖细的尾巴尖跟着钻进门,还顺便勾着门把手带上了门。接着它又花了好几分钟,把自己盘成好几圈,占满了剩下的大半空座位。
伊什塔尔安静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就喜欢把天界会议搞得尴尬无比,神明就该离群索居,凑在一起准没好事——看看那些流传下来的神话就知道了,全是神明瞎搞出来的破事。
行了,该开会了。
伊什塔尔清了清嗓子,声音像炸雷般在大殿里回荡。这就是元老的好处,她现在的体型差不多能抵得上一座轮廓优美的大山——这话她自己说都不心虚——一进房间连天花板都得自动抬高几分,嗓门自然也小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气流在大殿里刮起一阵强风,直接把几个没坐稳的神明连人带椅掀翻在地。
伊什塔尔装作没看见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刚要开口——
一个肌肉夸张到离谱的男人猛地撞开大门,身后还跟着一条战战兢兢的龙卷风。
男人手里攥着三叉戟,身上除了几块遮羞的布料几乎全裸,那条龙卷风还在滴滴答答往地毯上滴水。
“还好没迟到!”半裸男人扯着嗓子大笑,跟个疯子似的,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把椅子,拖着就往伊什塔尔所在的主位走。伊什塔尔如今走到哪都带着那把巨大的金凳子,毕竟她这体型,想找个合适的座位比登天还难。
会议桌旁空座位多的是——没人愿意坐她旁边,全都挤在桌子另一头,不知道在怕什么——但伊什塔尔还是板着脸瞪了那男人一眼,纯粹是出于神明的基本体面。
“好久不见各位!”男人热情得过分,扫了眼旁边的座位,用三叉戟把盘在椅子上的海蛇尾巴挑开。身后的龙卷风发出一阵类似道谢的咕噜声,居然把自己折成两半,乖乖坐在了椅子上。
伊什塔尔又叹了口气,震得会议桌嗡嗡作响,连带着桌旁的神明都跟着晃了晃。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强风呼啸的质感:
波塞冬。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神明们赶紧按住自己的头饰,那个戴着假胡子和头饰的蓝皮肤神明想两样都保住,结果手忙脚乱直接摔下了椅子。连那条体型庞大的海蛇都缩了缩身子,把盘着的蛇身又收紧了几分。
可波塞冬那个疯子,居然还乐呵呵地点头。自从新希腊主义兴起,他就变得越发讨人厌。伊什塔尔有时候真受不了那些还有活人崇拜的神明,有信徒供奉简直是神明 ego 最大的杀手,会催生各种莫名其妙的自我认知障碍。
她继续瞪着波塞冬,对方却笑得更灿烂了。
“所以这次是你主持?我就知道他们会找元老来压阵,一涉及政治就派老人出马!不过还是有点意外是你啊,这好像不是你的管辖范围吧?”
伊什塔尔皱起眉。她也觉得这事不该她管,但出于原则,她还是得皱起脸。那皱眉的力道足以夷平一座城邦,可波塞冬完全不受影响。
“别误会!我不是说地理位置啊!你是苏美尔那边的神对吧?从全球范围看,苏美尔离埃及也不远嘛!”
伊什塔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她看来,苏美尔和埃及远得离谱,不仅不在同一个大陆,连兴盛的时代都完全不搭边。她压根就不想待在这破地方开会。
“我本来以为这种事该让水神们包办啊!怎么没派恩奇都来?人家可是水与智慧之神,这不正好对口吗?”
我不觉得你用对了那个俗语。
问题的核心根本不是谁来合适,是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苏伊士运河严格来说不属于任何一位神祇的管辖范围——而且眼下这烂摊子,傻子才会主动认领。
伊什塔尔又想叹气,瞥见同僚们一个个都跟被狂风刮过似的蔫头耷脑,还是忍了下来。
还有,你非要知道的话,恩奇都——那位水与知识之神,也是我最尊敬的父亲,愿他永享荣光——他的行政职责早在几千年前就移交到我手里了。
(其实是她当年跟恩奇都拼酒赢来的,那时候只觉得赚翻了。事后宿醉的滋味,简直比被众神联手审判还难熬。)
而且我提醒你,他同时也是恶作剧之神。你会邀请洛基或者厄里斯来主持这种谈判吗?
会议室里一片恶寒,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波塞冬都皱起了眉。混沌神的存在本身就是定时炸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才是正道。
我再重申一遍,现在有一艘巨无霸货轮堵死了全球主要贸易航线,把人类的世界秩序搅得一团糟。我们的目标是解决问题,不是把问题炸得更碎。
没人说出口,但大家都清楚,混沌神擅长的从来不是解决麻烦,而是把麻烦复制粘贴成麻烦军团。
“行吧行吧,算你有理。”
波塞冬捏着自己编了辫子的胡须尖儿,若有所思地嚼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我有个侄子说不定能帮忙!赫尔墨斯那小子,本事不小,还是商贸之神呢。他听说这事都笑疯了,肯定乐意把这活儿接过去!”
赫尔墨斯……那个欺诈之神。想把这场全球浩劫从我们手里接过去,按他的心意随便折腾,就因为他觉得好玩。
“哦,你这么一说——”
多谢你的建议,伊什塔尔朗声打断,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听任何不穿托加袍的男人瞎出主意。现在会议继续进行,首先我要点名确认各位出席情况。
她低头扫了眼手里的剪贴板——边缘有点焦黑,但大部分字迹还算清晰——抬头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杀气。她敢肯定刚才还有一半人在,这会儿居然少了好些。伊什塔尔狐疑地瞥了眼桌旁那条巨型海蛇,它看起来既没变大也没鼓出奇怪的包,但与其相信是自己的下属趁她走神溜了,她宁愿相信海蛇把那几个家伙当早点吃了。
(说到这里,伊什塔尔赶紧压下一个念头:如果让她选,是参加这场破会还是被巨蛇吃掉,她说不定真会选后者。为了甩锅,人类都能做到被鲸鱼吞了再吐出来,她这点选择算什么?前阵子好像还传过某个新时代先知跟鲸鱼的八卦,那时候只觉得离谱,现在倒觉得能跟鲸鱼待着都比开会强。)
她清了清嗓子,震得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白灰,才转向那个把会议桌地毯浸得湿哒哒的不速之客。
不过在点名之前,波塞冬,你带了位客人来?我有点好奇。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怎么把一个裹着海水的龙卷风给我弄到会议桌上来了?
“哈哈,对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卡律布狄斯!”
伊什塔尔打量着波塞冬身边那个不停滴水的漩涡,凑近了才发现它主体是水而非空气,漩涡中心还有只眼睛,正跟猫头鹰似的滴溜溜扫视全场。
一只海怪。
“也是我的女儿!” 他话音刚落,漩涡就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嘟声。“啊不对,是我的成年孩子!” 波塞冬得意地捋着胡子,“非二元性别,非人类,成年了就不能叫孩子了,所以是我的……非二元非人类非孩子……嗯!” 他卡壳了,皱着眉揪了揪胡须,“哦!后代!不过不是那种从地里冒出来的后代,是从海里冒出来的漩涡后代!她可是掌控漩涡和潮汐的强大神灵,肯定能派上用场!”
我明白了。那你倒是说说,她怎么帮我们解决眼前这个问题?
“卡律布狄斯是漩涡之神啊!那艘船不是横在运河里卡得死死的吗?我们只要在反方向施加同等的侧向力——”
看在所有神系的份上,我们不能用漩涡把船卷走!这种废话我居然还要特意强调一遍。
“啊,对哦,非常规问题需要非常规——”
还没非常规到要动用漩涡的地步。我继续点名了。
伊什塔尔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刚碰到纸页就眼睁睁看着它们化成了灰烬。她得改改这动不动就神力暴走的破毛病了。算了,烧就烧了吧。
先从尼罗河众神开始。她扫了一圈会议室,尼罗河的神祇们在哪?
一只小小的蓝色手从巨型海蛇的某个缠绕线圈里伸了出来。
原来在这儿。挪个位置出来,纳迦。
海蛇的线圈缓缓松开,露出三个完全不搭调的影子,凑近了看才分辨出是三张奇形怪状的脸。
伊什塔尔没心思吐槽他们的造型,只觉得人数不对。
我们原本以为会来更多人。阿努凯特、库努姆和萨提特去哪了?她低头看了眼剪贴板上的名单。
三张脸齐刷刷抬起来盯着她,其中两张写满了心虚,第三张干脆就是鳄鱼脑袋。
那个蓝色的小神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举着手,赶紧放下。
::那个……他们请假了。::
哦?请假理由是什么?
狮首女神优雅地点点头。狮子做什么都透着股从容,就算摔个狗吃屎,也能摔得像故意展示鬃毛的姿态。
——他们说自己是专门的尼罗河神,严格来说属于河神范畴。而苏伊士运河既不跟尼罗河连通,也算不上真正的河流,所以这事儿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我懂了,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狮首女神端庄地耸了耸肩,那姿态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不仅不是职责所在,连领域、辖区、行政范围、一般责任都算不上。这是他们原话,女神。
伊什塔尔在心里压下一声能把空中花园的树叶全吹光的长叹。
那巴伊尔提、奈芙蒂斯和努呢?他们的领域可不止局限于河流。
狮首女神再优雅,此刻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尴尬。
——他们觉得自己是广义上的水神,不该为这场海事事故负责,更何况这事故还不是发生在真正的海洋上……
伊什塔尔没法反驳。谁让人类非要搞出人工水域,又不肯顺便造几个对应的新神来管?这简直是神界版的官僚主义噩梦。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既没有安努凯特,也没有库努姆、萨提特、巴伊提、奈芙蒂斯,甚至努也不在。”
狮首女神咕哝了一句什么,听着活像在打喷嚏时的那句“保佑你”。
“那我们现在剩下的就只有……”
伊什塔尔绝望地低头看向那三个小个子神明。她的目光扫过鳄鱼头的神——仔细看才发现这家伙连身子都是鳄鱼的,又扫过那个塌着肩膀、胡子歪歪扭扭的蓝色神明,最后落回狮首女神身上。后者正偷偷舔着自己那双手,手的形状倒是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索贝克、哈皮,还有泰芙努特。分别是尼罗河之神、尼罗河泛滥之神,以及——湿气之神?”
泰芙努特对着同伴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獠牙,倒也带着几分王室威严。
“就是我们!”哈皮尖着嗓子插嘴,他那假胡子已经歪到快从左耳掉下来了。旁边的索贝克慢悠悠眨了眨眼,继续保持着微笑。鳄鱼的微笑从来都算不上让人安心,不过这家伙用三倍数量的牙齿努力撑场面,也算尽力了。
“我明白了。”
伊什塔尔皱起眉头。
那个蓝色神明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 squeaky 的质感,沙沙的像是河边芦苇被风吹过。
“如果可以的话,伊什塔尔女士,我想提个建议?”
伊什塔尔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位河神。对方没束起的胸脯直勾勾对着她,随着那撮仪式用的胡子轻轻晃动,看得人眼晕。
“我有个简单又高效的办法,能立刻把那艘船从困境里弄出来。”
“说下去。”
“我可以把运河淹了。”
伊什塔尔没忍住,从丹田深处长长叹了口气。整个房间里的人本能地缩起身子找掩护。
“好大的惊喜啊。”狮首的泰芙努特舔了舔手掌,用它捋顺耳后的一撮毛,“泛滥之神主张淹运河,真是震惊全家。这反转我给满分。”
“我只是觉得这办法实用又省钱!”
“巧了不是。”
“只要把河岸抬高,嘭的一下船就自己浮起来了!”
“可真是跳出思维定式了啊。”
“这真的很实——”
“我们不许淹运河。”
(餐桌对面的卡律布狄斯不满地咕嘟了一声。波塞冬伸手想去拍拍它——就像拍自家闹脾气的熊孩子肩膀那样——结果胳膊直接被卷进了旋转的漩涡里。卡律布狄斯发出类似飓风恐慌的呼啸声。伊什塔尔选择无视这出闹剧,依旧死死盯着那个蓝色小神。对方的胡子和胸脯还在像钟摆似的晃,晃得伊什塔尔都有点头晕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热情。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还有别的提议吗?索贝克,你呢?”
伊什塔尔看向鳄鱼头的神,后者的脑袋正慢悠悠晃着,只回给她一个宽宽的、没声的笑。
到底算不算笑,还真不好说。
“我一直好奇你是怎么把牙齿刷这么干净的。”泰芙努特小声嘀咕,随即又带着那股烦人的王室歉意转向伊什塔尔,“索贝克就喜欢凑个热闹。我们最近不怎么出门啦。”
“嗯哼。”
“我跟着来主要是怕索贝克咬人。”
“索贝克经常咬人吗?”
“倒也不常,但真要是咬了,我可不想错过好戏。”
伊什塔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当然是对她而言的稳住,对整个房间来说这口气差点掀翻屋顶。哈皮的假胡子被风吹得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们就真的没法请奥西里斯来吗。”
这算不上提问,更像是绝望的哀嚎。那几个埃及水神齐刷刷地耸了耸肩。
“算了,换个话题。”
她转向波塞冬。这家伙浑身湿透,刚从卡律布狄斯的漩涡里把胳膊拔出来,这会儿正盯着远方出神,用脚拨弄着手里的三叉戟。真是绝了。
“我得说,你能来,我挺意外的。”
(意外其实算不上准确,用“痛心疾首”可能更合适点。)
伊什塔尔清了清嗓子,这声音本身就是种威胁。她开口的语气尖锐得能震碎玻璃,再把碎玻璃碾成沙子:
“根据我的记录,你之前明确拒绝介入苏伊士运河的事。”
波塞冬停下拨弄三叉戟的动作。
“作为地理位置邻近的海洋众神之王,你很早就得到了介入的机会。”
波塞冬的视线突然黏在了三叉戟上。他拽过托加长袍的下摆,用力擦拭着其中一个尖齿,仿佛上面真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非常早,我听说你是第一批接到通知的神之一。”
波塞冬皱了皱眉,像是被三叉戟划破了手指似的抽了口气。“你看啊,问题就在这儿。我是地中海之神,那艘船本来是要开往地中海的,但它根本没进过我的地盘啊,实在抱歉。”
“我明白了。”
“我可不是故意找麻烦!我最不爱惹麻烦了!”
伊什塔尔对希腊神话了如指掌,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声。
“真的!哈迪斯可以作证!要是那艘船是从地中海开出去的,我们绝对乐意接手!但它压根就没到过我的地盘啊……这性质不一样,太棘手了,实在棘手……”
“谢谢你,波塞冬。”
“我还试着把这事推给宙斯了呢!请个大人物出马嘛!”
“哦?是吗。”
“那可不!我还特意指出‘苏伊士’倒过来拼就是‘宙斯’,说这是上天的预兆,神启啊!”
“那他怎么说?”
“你也知道,神对预兆这种东西向来多疑——毕竟预兆大多都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
“我明白了。”
“他让我滚远点。不过也正常,我跟兄弟姐妹聊天大多都是这个结局。”
“再次感谢你,波塞冬。”
“呃,说到海怪……”
“我们在说吗?”
波塞冬无奈地指了指那条正摇尾巴的巨型海蛇。
“哦对,纳迦。”
海蛇立刻支棱起巨大的脑袋,嘴里露出两根弯弯的毒牙。
它本来想说“是啊是啊”,可惜那口暴牙让它吐字不清,听起来成了:“耶斯ssssssssssss!我超开心能来这儿!”
它说着就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由于它的身体缠满了大部分椅子,还绕着桌子盘了好几圈,这一动直接把整个房间都晃了起来,连带着满屋子的神都跟着东倒西歪。
“它……呃,这位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伊什塔尔有点怀念刚才还能用来装样子的文件,只能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考虑到那艘船是从南海出发的,我们需要一位东南亚的代表。纳迦主动报名了。”
波塞冬皱起眉,鼻子埋进了卷曲的胡子里。
“我记得纳迦是海蛇的统称吧!”
海蛇意味深长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它的身子实打实就是海蛇,还挺长的。
“是一类,不是某一个个体啊!纳迦应该有很多吧!纳迦们?纳吉?”
“耶斯ssssssssssss!”纳迦欢快地应着,“是有好多我们ssss!”
“那你是哪一个?”
海蛇歪着脑袋想了想,用尾巴尖挠了挠下巴。
“我就是纳迦。”
波塞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带了个绝妙的点子来。”
那只巨大的蛇神扫了眼会议室,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含糊的嘶嘶声。离它躯干最近的椅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扫过,“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我在想啊……”蛇神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或许我可以顺着运河……滑……进去。”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那沉默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诡异。
“你想……滑。进苏伊士运河。”
对面的神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就……就只是个想法嘛。”蛇神的尾巴在桌下盘了盘。
“我懂了。”
“我能用尾巴把那艘破船顶开!我的尾巴可好看了!”
“我相信。”
“又……又壮又结实!而且我身子够细,肯定能钻进去!”
“哦。”
“别的海怪可钻不进这么窄的运河!不然它们早就当运河怪了,哪还待在海里!”
“确实。”
“不然它们就是运河怪了。”
“这提议相当不错。我们会记下来,当作备选方案。”
蛇神纳伽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去理缠在扶手椅上的尾巴。
会议桌另一头,传来个细得像 squeak(划掉)像老鼠叫的声音:“我倒觉得我的主意比这个靠谱多了。”
“闭嘴吧哈皮。”有人不耐烦地打断它。
波塞冬皱着眉看向几位尼罗河神:“奥林匹斯在上,我们为什么不能请埃及神系的重量级人物过来?我记得他们人不少啊!”
伊什塔尔瞪了他一眼,心里却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奥西里斯、伊西斯、荷鲁斯!还有赛特!太阳神拉也行啊!他们在当地影响力大得很,那可是他们的地盘!”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泰芙努特语气不爽地开口,“你刚才说的有天空神有太阳神,根本不管水域的事。赛特更是混沌之神。”
会议室里泛起一阵冷意,连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那其他的呢!那些正经管水的呢!”
“他们托我带了歉意,说实在太忙了。不像某些人,人家现在还忙着操纵全球大事,那可是要花大把时间和精力的。”泰芙努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扫了圈四周,“你们肯定也听过传闻吧?”
波塞冬立刻往前凑了凑,眼睛都亮了。众神都是出了名的八卦精,埃及神系更是天天都有新瓜。奥林匹斯众神向来跟谁都比,埃及神系更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泰芙努特耸耸肩:“自从英国人开始抢我们的东西,我们就插手外国政治了。赢了好多次呢,最近就有一次大的。”
“你是说——”
“我是说奥西里斯策划了脱欧?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也没说不是他干的。”
波塞冬往后一靠,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终于证实了自己怀疑已久的猜测。伊什塔尔却皱起眉,她很确定这违反了好几条天界协议,忍不住把这话说了出来。
波塞冬却笑得一脸玩味,看得伊什塔尔脊骨发寒:“是吗?你难道就没为了报复某个帝国搞过事?人家打你地盘的时候,你就没偷偷掀过桌子?最近就没为了新月沃土那片地方操过心?”
伊什塔尔卡壳了。这些事她确实干过,但谁也不该知道才对。
“话说回来,美国这几年的政坛可不太平啊。内乱不断,还有人想搞政变呢。”
伊什塔尔咬着牙,没接话。
“对了,你以前好像还管过政治权力来着?”
伊什塔尔果断转开话题,拍了下桌子:“行了,别扯别的了。现在开放提案,有想法的赶紧说。”
会议室里立刻吵成一团,众神突然都踊跃得不行,一个个都想表现自己。
“我……我想再重申一遍!我可以游进运河,把船顶开!”纳伽又嘶嘶地喊起来。
伊什塔尔直接无视了它。
“只要轻轻甩一下尾巴就行!”纳伽说着就晃了晃尾巴,没成想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哈皮的头饰扫飞了,连带着把哈皮本人也扫下了椅子。
哈皮摔在地上,细声细气地喊:“我还是觉得洪水最实用!不仅符合自然规律,对生态系统好处多多!”
卡律布狄斯发出一阵黏糊糊的水声,像是在附和。
“要不我们挑唆风神们内讧?闹得够大的话,说不定能把船晃松!”
“说到这个,地震也行啊!让阿特拉斯往特定方向抖一下就行,比如用羽毛挠他鼻子,让他把船晃出来!”
“那可是要晃整个星球啊!万一他没拿稳把星球摔了怎么办?”
“我都说了洪水最实用了!现在只是随便想想嘛!”
“我的尾巴就能把船晃出来!”
“提案到此结束!”
伊什塔尔深吸一口气,又猛地吐出来,那气势差点把会议桌掀翻。
这间天界会议室不受时间限制,可以说一秒都没过去,也可以说已经开了一亿年。伊什塔尔觉得后者更准确——至少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儿熬了一辈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个实习生或者神官推了个小车进来,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供品,都是那些还在现代被人供奉的诡异存在施舍的剩饭剩菜。里面大多是蔫掉的祈祷文、枯掉的花、烧剩的蜡烛,还有些糖果、水果和汽水。伊什塔尔正拿起第六瓶橙黄色的冒泡仙酿——之前五瓶都被她用巨大的拇指和食指捏扁了。
刚才这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讨论那些早就被否决的方案。哦,不对,只有一半人在讨论。尼罗河神们躲在纳伽盘成小山的蛇身后面,正热火朝天地玩塞尼特棋赌博。泰芙努特输了就耍赖,说原始规则早就失传了,谁也没法证明她输了。
伊什塔尔恨不得把额头砸在会议桌上——但她不敢,不然桌子肯定会塌,搞不好连会议室和他们现在待的天界维度都会一起炸掉。炸掉好像也不错,至少能结束这破会。伊什塔尔敢说这是地狱级别的会议,虽然她跟冥界的神都挺熟,但人家冥界的神至少懂怎么好好休息。她现在真想死了算了,去冥界安安静静地野餐多好,那里永远井井有条,比这破地方舒服一万倍。
伊什塔尔哀怨地看着手里的剪贴板,那东西早就被烧得不成样子了。
“可惜我们能用的人手太少了,就几个河神和水精灵而已。”
“嘿!我可是海神!所有海神之王!”波塞冬立刻拍胸脯。
“太好了!那这事就交给你了,相信你的能力!”
伊什塔尔说得一脸诚恳,心里却在偷笑。
波塞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活像刚发现自己坐的独木舟漂到了瀑布半中央。
“虽说吧,我其实是地中海的海神,这事儿严格来说不在我的管辖范围里。”
鬼才信你这套。
“不过……”他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别的海域神明里也有管得宽的啊!北欧那帮神呢?Njörðr怎么没来?他可是海神,这事儿明摆着是海上事务!”
我当然知道。可惜他托人带了话来,说要推迟末日决战的时间。又一次。
波塞冬嘴角抽了抽:“我靠,他们这是天天996加班赶进度啊。”
伊什塔尔在心里默默点头。搞末日预言就是这点麻烦——一开始确实能镇住信徒,让自己的教义显得特别有宿命感,但长远来看,还不如把名字刻在泥板上省心。哪怕信徒早就被一神教洗了脑,人类还是会把你的神话当故事传,万一哪天再被拍成热门电影IP,恭喜你,就得硬着头皮去搞全球末日,连个像样的祭祀都捞不着。
是,现在谁都知道你大名,可上回有人为你宰牛献祭是什么时候?跟当年的好日子完全没法比。这活纯纯义务劳动,连个福利都没有。就跟她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波塞冬突然一拍桌子打断了她的走神,伊什塔尔差点没忍住说谢谢。
“等等!等一下!”海王在椅子上兴奋得直蹦跶,“红海!是红海啊!”
那又怎样。
“那艘船是从红海进的运河!你懂了吗?!”
这跟我们要讨论的有什么关——
“那红海归谁管?”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闷死埃及所有的长子。
“归那批公元前最牛逼的大佬管啊!我们把锅甩给他们不就行了!”
伊什塔尔不动声色地抖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整面墙都跟着颤,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
自从摩西那档子破事之后,红海名义上就归亚伯拉罕系的神管了。但没人敢去碰那张牌——两千多年了,那批神连个小魔术都没露过面,谁都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清净。想都别想。
那你是要主动联系红海的神?
波塞冬刚张开嘴,又啪地闭上了。他垂下眼,开始小心翼翼地编左边的胡须。
会议桌旁,纳迦的巨蟒身体正缓慢起伏着。伊什塔尔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货居然在打盹。突然一阵夸张的哼唧声传来,两个蛇头从蜷起的身体里探了出来。本来应该有三个,第三个鳄鱼脑袋卡到一半动不了了。
——所以,特芙努特一本正经地开口,完全不管自己一只耳朵被压得扁扁的,——我们有个提议。
哈皮疯狂点头,假胡须跟着一颠一颠的。::这是管辖权的问题::
特芙努特的耳朵抖了抖,终于恢复了原样。——我们觉得地中海不行,红海也不行,那两片海域的神肯定不肯接这个烂摊子,而且他们实力太强,我们没法硬逼。
::所以为什么不考虑运河本身?不是指这条运河,而是所有运河::
那只卡着的鳄鱼脑袋终于钻了出来,露出索贝克那张像是在笑的脸,发出一串叽叽喳喳的怪叫。
特芙努特点头赞同——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需要一个运河之神。
::前提是这神还活着。大部分都已经消失了,要么就是跟别的水神融合了。而且他不能太强::
索贝克又发出一阵鳄鱼式的附和声。
::没错,不能强到能把锅甩回来。找个没人记得的小神就行,把这烂摊子扔给他::
——说白了就是找个背锅侠。
你们就打算用这种办法解决这场全球性的经济灾难?
三个尼罗河神明齐刷刷摇头。伊什塔尔差点没忍住当场劈了他们。
——那倒不是。这神不用做任何事,他也做不了什么。最好全世界只有十几个学者知道他的存在。重点是没人会听他说话。
本来也没人听我们说话。
——这不就对了!我们要找个比我们还没话语权的神。
哈皮故作深沉地点头,头顶的头饰滑得更歪了。::重点不是解决问题,是把问题官僚化。把我们的问题,变成别人的问题::
完美。什么都解决不了,谁都不满意,但至少他们能下班回家了。
伊什塔尔看着桌上那堆烧成灰的文件夹——她刚才呼吸重了点,就全成灰了。
她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叹了口气。
天花板和柱子应声碎裂。波塞冬赶紧扑过去护着自己的孩子,结果脚撞到了三叉戟,疼得直跳脚。喀耳刻直接在地毯上化成了一滩水。尼罗河诸神赶紧往纳迦身下钻,惊得纳迦打了个喷嚏,却还是没醒。
伊什塔尔抬起比山峰还大的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我得给我前未婚夫打个电话。
等等,那货叫什么来着?
全世界都快忘了恩基姆杜了,连伊什塔尔自己都记不太清——她当年好像差点跟他订婚?可能吧。现存的两河流域文献都破破烂烂的,翻译出来也是模棱两可。再说了,四千年的前任,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她好歹当过天后,忙得要死好不好。
伊什塔尔实在没兴趣跟这位可能存在的前未婚夫叙旧。还好有官僚制度可以钻。她填了张调任表,授权这位新主管接管运河的烂摊子,然后把小山一样厚的卷宗打包,寄去了这位旧情人不知道在哪的破办公室。
她一点都不内疚——这货说不定已经退休三千年了,从来没人找过他,简直是人生赢家。她可是翻了好久的泥板文献才找到他名字的。
谁能想到当年那些烦人的泥板,今天居然派上用场了。